当陆地被淹没 深潜找寻海水稻苗《潮起》文/刘天一

桂下诗举起瓶子,仰头,等待。

没有一滴淡水滑出瓶口,滴落舌尖。喉咙中干哑的口渴感像赤燥砂砾,在声带上摩擦。

她记不得自己几天没喝水了。可能四天,也许三天。

“下一个!”

桂下诗扔掉瓶子,把信戳交给“鸽笼”门口的管理员。

管理员坐在渔网前,网孔中插着大大小小的盛淡水塑料瓶。“迟到了两小时?”他瞄了眼戳记上的时间。

“委托人不在你们说的12船区小蓬莱寺。”

管理员拿出一小瓶淡水。“扣一半报酬。”

桂下诗没有接这瓶200毫升的淡水。“是你们告诉我她在小蓬莱——”

“你到底进不进?”身后的人撞上桂下诗。她一趔趄,摔进鸽笼内。

“信戳?”管理员把淡水瓶甩在桂下诗身上,开始询问后面的人。桂下诗默默爬起,捡起淡水,走入鸽笼。

鸽笼十几平米的空间内挤着二十多位等待任务的信使。墙面上的换气扇“噗噗”转着,将油墨与腌鱼的气味鼓荡吹来。“两千毫升!”鸽笼的老女人在发放送信任务。

桂下诗挤到人群角落。两升淡水,这个任务的报酬极高。她看着手中200毫升的小瓶,又摇摇头——高报酬意味着高难度,她十几天半饥半饱,恐怕无力接取。

“两千五。”老女人声音发瘪。“马上过年了,任务会越来越少。”

桂下诗碰了下身边的人,小声问:“什么任务?”

“去37船区的。”那个人说。

桂下诗立刻没了兴趣。在这两周的海水疯涨中,37船区刚被癸兽毁掉。前几天调查团才解除封锁,允许普通人进出37船区。

贸然前往,风险太大,她承受不起。

“三千!”老女人又提高音量。“一升的淡水会提前支付!”

桂下诗全身一震。她望望四周,没人接活。

她评估了一下自己的状态。如果有这一升的预付淡水,她起码能活下去。如果能拿到剩下的两升,未来两天的活命就有保障了。

至于37船区……横竖一个死,死在送信的路上也比渴死好。

“没人?”老女人失望地四处扫视。“那我们下一个——”

“我。”桂下诗举起手,沙哑一喊。她又用寡淡的口水润润喉间,让声音清润洪亮些:“我去。”

桂下诗小心进入37船区。

晨光正从东方洒来。上海的七座高塔在海面上投下极长的影子,一道道划过簇挤在高塔之间的浮棚。

浮棚左右以绳链相连,聚集成片,浮于海面。青苔挂在浮棚的底座上,血红的红蓬草一团团漂浮着,荡在浮棚间。大部分浮棚都是三只塑料空筒上搭着木板;奢侈一点的,会扎起一圈塑料筒提供浮力,撑一排脚架,再搭两三层楼板,是为浮楼。

在海平面上升到三千米的这个时代,浮棚结成的船区中居住着上海大部分的底层人口。而中上层的人,住在前文明遗存的高塔中——身份越高住的越高,离海越远,越不用担心上涨的海面和海中潜游的食人癸兽。

桂下诗爬上一座浮力失衡而歪斜的浮楼,来到二楼。

37船区紧挨着上海最高大的高塔“虹山”。新年将近,其他船区的人早就捞起一团团红蓬草作为灯笼挂在棚顶,37船区则一片死寂,浮棚四处倾倒覆没,不见人影,不见灯笼。远处,一排铁笼歪斜着半沉入海,铁笼架上零零散散缠着海藻。这是船区中心的海藻农场,已然损坏,海藻也大半散落,沉入大海。

她小心观察周围,警惕任何可能的危险,尤其是癸兽的踪迹。这种水下异兽以人为食,一旦被咬中,癸兽会往伤口中注入壬虫虫卵,致人死亡。

鸽笼交给她的任务是来到泰山航道旁的113屋寻找一名叫黎稷的人。据说黎稷是调查团的深渊调查官,在找人协助执行某一危险任务。——桂下诗想的很简单,能协助就干,太危险就算了。

反正只要找到黎稷,她就能拿到预付的一升淡水。

她爬上歪斜浮楼的顶部。楼顶应该有个集雨棚,也许能补充些淡水。

顶层的集雨棚旁,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男孩站着,正在打淡水。

“喂。”桂下诗看了眼集雨池,池里泡着一头死海鸟。

“谁!”男孩猛地转过身。

“水脏了,别喝。”

“你想抢我的水?”男孩迟疑小会,突然拔出一把匕首,大喊:“不——把你的淡水留下来!”

他疯了?见人就抢劫?桂下诗一愣。男孩的身子比她强壮,衣服没破洞,不像浮棚区的人。“你是从塔里面逃出来的?”

平时,海水总是以每月一米的速度上涨。而最近两周大海异常暴涨,大海上涨两百多米,七座高塔底部不少被淹的居民被迫移出高塔,流落浮棚。

“要你管!”男孩向桂下诗走来。“淡水!给我!”

桂下诗从腿旁拔出潜水刀。“不可能。”

“你又在打劫?”忽然,旁边铁梯上传来一位老人的声音。桂下诗侧头望去,上来的老人头发花白,赤膊上身,一件连体大红衣用两只衣袖扎在腰上,腰边挂着一只铁皮罐。

“又是你这个死老头——”男孩悻悻然收起匕首。

“想活命也不能抢别人。”老人走到桂下诗和男孩中间。

“我妹妹快渴死了!”男孩说。

老人说:“你可以去鸽笼干活。”

“信使那点报酬根本不够,我试过了——”男孩瞪着老人,又哼一声。“算了!”

男孩转身走了。

海风徐徐吹过浮楼,歪斜的浮楼迎着海浪一晃一晃。桂下诗收刀入鞘,看着老人。

“你为什么来这?”老人咳了两声。“周围癸兽还没杀完,这里很危险。”

“泰山航道113屋,您知道吗?——我是信使。”

老人仔细打量桂下诗。“你是来找黎稷的。”

“你就是黎稷……?”桂下诗问。

“你跟我来。”

桂下诗跟着老人走下楼,走上一条“河”边廊道。食腐的鹰鹫沿着廊道上空飞着,搜掠船区中的浮尸。老人从河边抓起一支标枪,扛在肩上。标枪头缠一圈铁链,探入身旁海中,似乎是拴着一条猎物大鱼。

老人带着桂下诗来到一片浮台。浮台上竖有小屋一间,屋檐下挂着两团火红的红蓬草,墙根旁的木架上倚着四五支潜水气瓶,瓶上斑驳的色环指示着瓶内的容气:高压空气、高氧空气,或是氮氧氦的三混气体。

屋边立着四根粗木柱,柱顶削成尖刺。其中两根木柱上穿挂着两头修长的黑色巨兽——是癸兽。

“这——”桂下诗身子颤了颤,花了几秒,她才确定那两头癸兽是死的。

老人一拉标枪,拽起铁链,铁链末端拖着又一头癸兽的修长尸体。他把尸体挂上木柱,呼一口气。“我就是黎稷。吃早饭没?没吃我们和蚌蚌一起。”

桂下诗坐在浮台边缘,望向高塔虹山。

虹山撑天而起,高逾海面六千多米。在虹山根部,一条尚在建设的千米大圆形铁船荫蔽了照向浮台的日光。大船名叫“方舟”,据说是要建成巨型生态循环浮岛。等到百年后大海淹没青藏高原,淹没所有高塔,这条方舟可能是人类最后的故土。

当然,桂下诗心里清楚,最后能住进方舟的,多半是住在高塔最顶端的那些权贵。

“你想要我帮忙干什么?”她问。

黎稷走到她身边,手上曳着几尾大鲑鱼。“你会潜水吗?”

“要下去打捞?”

“下到五百米的深度。”黎稷架起铁锅,倒入淡水。

看见淡水,桂下诗嗓子的干哑感倍增。“我会潜水,但没正式学过。”

黎稷将鲑鱼摔在地上,抽出潜水刀,去鳞剖腹,把鱼肉切段。

桂下诗迟疑一会,说:“深度太深,我在考虑拒绝这个任务。”

几只鹈鹕和海鸥扑飞到黎稷面前,黎稷把鱼头和鱼尾喀地切下,甩给海鸟们。“因为太危险?”他把鱼肉抛入锅中,又扔入海藻、火腿和碎面饼。

桂下诗点点头。她只是普通信使,并不是专业的潜水员。“五百米深,肯定会遇到癸兽吧?”

一只鹈鹕偷偷伸头探向鱼肉。黎稷一翻潜水刀,以刀柄轻敲长喙,把它赶走。“是。所以,这个任务有风险,你得考虑清楚。”

桂下诗沉默下去。她歪头望向旁边的癸兽尸体,这些癸兽体长七米,皮肤光滑黝黑,六对眼睛裂在头颅两侧。“这都是你杀的?”

黎稷点点头,指着癸兽被木柱刺穿的位置。“在地面它们很好收拾,一枪捅进白喉就好。水下很麻烦。”

木柱都刺穿了癸兽胸腹处一处白色内陷孔洞,像是人的肚脐,大概就是黎稷说的白喉。

鱼锅的香气咕嘟冒出,饥渴感直冲桂下诗意识。“任务具体要下去干什么?”

“打捞一件东西。”

“你不是深渊调查官吗?为什么需要像我这样的新手协助?”在桂下诗的印象中,深渊调查官都是能独立潜到3000米深度的高手。

“水下有个闸门需要两个人打开。这几天海水暴涨,上海乱成一团,调查团里没有多余人手来帮我。”

“那报酬呢?”

黎稷拿出碗筷,为桂下诗盛上鱼肉。“十升淡水。我还可以推荐你进入调查团。”

调查团她不感兴趣。桂下诗接过碗筷。调查团那些人都是一心想击退癸兽查清大海暴涨真相的疯子。她要是去了调查团,怕是两三年内就会死在潜水调查的路上。

但十升淡水……她有点心动。最近沦落浮棚的高塔难民太多,鸽笼竞争激烈。再接不到任务,她会像那个男孩一样,在37船区这种危险地带捡垃圾,喝脏水。

“蚌蚌来了。”黎稷说。

一条黑色身影冒出海面,探头到浮台边缘——是头虎鲸。虎鲸对着黎稷哼哼几声,黎稷拿出生鱼块,蘸上醋汁,抛入虎鲸口中。

“棒棒?你养的?”桂下诗问。

“它是我的朋友。”黎稷说。

两人一鲸还有若干海鸟围着鱼锅吃着早饭。桂下诗悄悄瞟着黎稷用筷子吃鱼的样子,她从未吃过炖鱼,不知道怎么下筷子。以前她吃过的最好的东西,也不过发臭的腌鱼干——抓起来直接啃就好。

碗中鱼汤浮着葱花与油沫,嫩白的鱼肉、黄白的面饼、红白的火腿叠垒一起。她夹起鱼肉放入嘴中,舌头却被猛地一烫,不由吐出了鱼肉。鱼肉跌入碗中,溅起滚烫鱼汤撒到手腕上。她尖叫一声,手掌一抖,碗脱手落地,鱼汤洒落,浸满地面的湿苔,热汽蒸蒸而起。

“啊!”桂下诗轻叫一声。“对……对不起。”

她握着筷子,一下子有些不知所措。浮棚之上最少食物,她却打翻了这么大一碗。

“烫到了?”黎稷又盛出一碗,递给她。“小心。”

捧着汤碗,眼泪忽而在桂下诗眼眶中打转。她已经记不得自己上一次吃到热乎乎的汤食是什么时候了,应该是她四五岁时。那时,她的母亲带着她住在虹山塔的底层,海水马上就要淹没她们所在的楼层。新年的晚上,母亲煮了一碗鱼汤,慢慢一勺勺吹凉,喂给她……

“怎么不吃?”黎稷突然问。

桂下诗一愣神。她低下头,一擤鼻子,说:“我接受这个任务。”

和黎稷要略学了一遍潜水知识和水下手势后,桂下诗跟着他潜入深海。

四周一片黑暗,只有她和黎稷的潜水灯射出光柱,照亮前方。暗中偶见瞬闪过的蓝光,可能是荧光生物。

她翻起手腕,看了眼潜水电脑:深度两百米。

两周前,这个深度还是海面。

高塔虹山在他们旁边十几米处,光柱照过,桂下诗看见塔内密密麻麻的“铁舱子”——底层人的住所。因海水上涨急快,人们撤出仓惶,舱内多狼藉。她看见舱子中浮漂的被褥,肿烂的人尸,缠着床柱的章鱼,还有几米大的螃蟹,壳上背着一丛海葵。

他们匀速下沉。桂下诗往耳中鼓气平衡水压,又往潜水背心的气囊中补入空气,避免体积压小后的浮力损失。她仔细用灯光环照四周,警惕种种危险:癸兽、暗流或是突然的水温跃层。

那里、我们过去、OK?黎稷晃了一圈灯光提醒桂下诗注意,然后伸手在光柱中给桂下诗打手势信号。

OK。桂下诗挥了挥潜水灯。黎稷指向的位置是高塔外墙的一处平台,平台上建着一座寺庙,海带丛林杂生庙外。

她记得这座寺庙。在她小时候,寺庙刚被大海淹没。新年,浮棚区的人们会聚在寺庙上方,隔水遥拜大殿中的佛像。

她望了望寺庙附近的高塔,这里依稀还是她小时候的景象。

突然,黎稷打一圈手势,但她没看懂。

什么?她发出表示不理解的手势。

黎稷又打了一遍,她还是没看懂。这是黎稷事前没和她确认过的手势。

中性浮力,保持平衡。黎稷做出手势。然后他从腰边取出记录板,在板上写字,再把板子放在灯光中,给她看。

完了,我不识字。桂下诗一懵。黎稷到底想说什么?

OK?黎稷收起板子,向寺庙游去。

什么?桂下诗疯狂摇手,但黎稷没看见。

她咬紧二级头,吐出气泡,让肺腔缩小,变成负浮力下沉,再踢踢脚蹼,游向寺庙。

寺庙外,墨绿的海带随流翻卷,一臂宽的叶片上缀着白斑。她跟着黎稷在海带丛间游过,向高塔外墙前进。

忽然,她左腿上一紧,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是海带?她放松左腿,右脚勾起脚背,用脚蹼的阻力停住身子,再小心划水后退,想解开缠绕——

缠绕突然变紧!

缠着她的不是海带,而是某种生物。她的潜水衣被这个生物的尖刺刺破,深海接近零度的海水灌入衣中,挤出用于保温的空气。

突入的寒水冻得桂下诗一激灵。她忙给浮力背心充气对抗浮力损失,再拔出潜水刀,敲了敲背上的气瓶发出声音——她需要黎稷的帮助。

放轻松、保持深度。黎稷打着手势,停浮在桂下诗面前。

海水冰冷彻骨,桂下诗抱紧上身,打着哆嗦。她周身热量正快速流失,不用多久,她就会失温冻死。

黎稷漂到她身后,用刀处理缠着她左腿的东西,他腰边的铁皮罐子正漂在桂下诗面前。桂下诗抬起左手,看了眼深度和瓶中气压,又举灯四照,检查四周。

在左前方的寺庙外墙前,有什么东西在动。

桂下诗扭过光柱,不见异常。就在她疑惑时,一道黑影突然从光柱中滑过。

一头癸兽!

她大惊,立刻拍了拍黎稷,在光柱中向他打最高等级的危险手势:癸兽来了。

黎稷从侧面游上来,浮在桂下诗面前,按着她的肩膀。OK,冷静。他用灯照亮他们之间的空间,在灯前比划。OK?

桂下诗着看老人的脸。黎稷的脸上爬满皱纹,海水正从皱纹和面镜之间的缝隙渗入面镜后,面镜内已经积了一半的水。

OK。她抱紧身子,勉强做个手势。

黎稷又游到后面。十几秒后,桂下诗左腿一轻,缠绕解开了。

我们走,你前面,我后面,OK?黎稷一边打手势,一边从后背气瓶旁取下标枪。

OK。桂下诗赶忙游去。

她向前游动,来到高塔外墙前。后面传来一阵闷声,可能是黎稷和癸兽在搏斗。

她一下下奋力踢水,冰冷的海水在潜水衣内翻搅。她的肚子痉挛着,四肢不受控地颤抖。

走、快点、前面。黎稷游到她身边,拉着她的气瓶往前冲。

一扇圆形闸门横贯高塔外墙。黎稷一指闸门两侧的扳手,示意他们一人一个。

桂下诗游到扳手前,踩住墙壁,下拉扳手。在后面,癸兽正飞速扑来。

砰地闷响,闸门弹开。黎稷拽着桂下诗从门缝中游入,再反手一拉,将闸门关死。

“姜汤。”

桂下诗裹紧毛巾,捧过姜汤。热气让她缓过一口气,只是她感觉地面似在摇晃,有些眩晕。

我差点死了。她心想。在浮棚上摸爬滚打,刚才是她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这里是高塔中的潜水站,调查团潜水作业水下补给的位置。进入闸门后,黎稷用高压空气压出过渡仓的水,再带着桂下诗走出过渡仓,来到站中。

“你已经很强了。”黎稷说。高压空气有些粘稠,他的声音听着音调怪异。“比调查团大部分初学潜水员都强。但你为什么没看到海带鱼?我写字提醒你了。”

“我不识字。”桂下诗说。她全身皮肤麻木而刺痛,寒冷、痉挛、眩晕、口渴和呕吐感压迫着她的意识。

一阵沉默。

黎稷坐在桂下诗身边。“……对不起。”

桂下诗默默喝着姜汤。越到下面,危险越多。也许她应该放弃任务。

眩晕和呕吐感再次袭来。胃液逆上,破出喉间。她被迫呕出黄白色的鱼糜,吐在姜汤杯子和身上。

腥臭弥散。

“怎么了?”黎稷赶忙找出一只塑料袋递给桂下诗,又给她一条新毛巾。

“头晕,感觉周围在摇——”桂下诗一口吐在袋中。看着没消化完的鱼肉,她心疼起来,这一下吐掉了她好几天送信才能换回的食物。

“可能你一直生活在浮棚上,前庭适应了摇晃的环境。来到高塔,也就是稳定的大地上,就觉得四周在晃,就吐了。”

吐得差不多后,桂下诗咳咳嗓子,将灼辣的胃液咽下去。“你到底要打捞什么上去?”

“下面是我们调查团的农业实验室,海水暴涨太快没来不及转移。我想带走最重要的,那个可以种在海面上的稻苗。”

种在海面上?桂下诗内心一震。“它能种出吃的?让大家吃上饭?”

“暂时还不行。”黎稷将一杯新姜汤递给桂下诗。“浮海稻的研究还没完成,它目前只是个希望。”

桂下诗默默喝了口姜汤。

“接下来你在这里等我。”黎稷一拍桂下诗的肩膀。“你吐了这么多,身子虚弱。……而且,这次大海暴涨毁了原来去实验室的路。备用的路好多年前就被淹了,癸兽很多,要杀下去。”

桂下诗摇摇头。“不,我们一起。”

桂下诗咬着二级头,缓缓呼吸。下到这个深度,潜水用的是氮氧氦三混气体。高水压之下,普通空气的氧氮溶入血液足以致命。

三混气粘稠而微甜,缺水、眩晕和寒冷依然侵蚀着她。她和黎稷正在高塔的一条竖直井道中向下沉去。井道中心两条粗壮铁缆贯通上下,缆上缠附着藻丝贻贝。

据黎稷说,这个井道以前叫电梯,是上下运货的。

桂下诗听见敲气瓶声。她稍稍侧回头,黎稷浮在她上方,握着标枪,同时打手势:有癸兽、你先下去、我去解决、OK?

还是来了。桂下诗心跳加速,呼吸变浅。她回了个OK手势,扶着铁缆下沉。

黎稷正和癸兽缠斗在上方。黑暗中他的光柱照亮一圈锥形区域,癸兽修长的身躯在光柱中只有小小一截。老人身手异常敏捷,像条一辈子活在水中的游鱼。他长枪一刺,在癸兽皮上划过一道,癸兽却一扭身子,直接下游,往桂下诗扑来!

桂下诗慌忙一拉铁缆,移到一边。黑暗中,癸兽的巨口贴着她冲过,兽躯将她挤撞一旁。冲力之下,潜水灯脱手而出,二级头也不慎脱嘴,咸冷的海水呛入喉头。

她连忙往后划一大圈摸到二级头,咬紧,咳出积水,再吸一口气。她的潜水灯浮在几米上方,光柱旋转不已。

顾不得了。桂下诗稍稍排气,加速下沉。她也想反身上去帮助黎稷,但理智警告她,她最好别给黎稷添麻烦。

打开备用潜水灯,桂下诗来到三十几米下方的井道底部。上方井道中一片混乱,光柱四扫,积尘飞卷浮起,井道壁上的一条长长粘液反着光,像是海兔爬行留下的卵带。光柱、浮尘和光带混成晕晃晃的黄绿色,让她看不清发生了什么。

井道下方闭着一道闸门。闸门上是键盘密码锁,她无法打开,必须等黎稷下来。如果黎稷死在上面,她将没有退路。

她把浮力背心的气放去大半,减小浮力,一屁股坐在闸门上。上方,暗绿的光柱逐渐稳定、清晰,片刻,黎稷沉了下来,做出OK的手势。

桂下诗松了一口气。

通过过渡仓后,桂下诗跟着黎稷进入农业实验室,走入一间狭长房屋。屋中摆着一条长桌,桌上玻璃罩中列着一排苗圃。

黎稷顺着苗圃走过去。玻璃罩中的绿苗有一掌高,浮在水面上,叶片边缘发红。

“这就是浮海稻。”黎稷指着稻苗。“我们用红蓬草的基因修饰水稻,让水稻的根可以生长浮力气囊;还表达了抗渗透压的一些成分……嗯。”他停顿小会。“如果不是海水暴涨,调查团抽走了实验室的人去救灾,现在应该已经研究完成了。”

桂下诗说:“我们把这些苗带走?”

“就带走这一棵,带上去之后还要继续育种。现在的浮海稻生长阶段需要灌很多淡水,还不能推广。”黎稷指着玻璃罩,“你看这个,叶片发紫,就是泡了海水的对照组,要灌淡水才能救活。”

“怎么带走?”桂下诗问。

“你去那边拿小号的抗压箱过来。”

桂下诗拿来抗压箱。

“这些是数据资料,你一并带走。”黎稷在桌上整理纸页。“记住,这个禾苗千万不能泡海水,否则要浇很多淡水才能活。待会你拿着抗压箱浮上去,记得要在五十米深度做减压停留。还有,刚才的癸兽我没杀死,只是捅伤了,要小心。”

“等等。”桂下诗感觉不对。“你什么意思?你……你不上去?”

黎稷笑了笑。“我被癸兽咬中,已经上不去了。”

“那赶快截肢——”

“咬的是腹部。”黎稷挥挥手,“壬虫已经在我肚子里乱窜了。”

桂下诗抱着抗压箱,一时没说话。

“别难过。”黎稷说。“在井道中战斗本来就很危险,被咬到很平常。”

“……我不想你就这么死了。”桂下诗小声说。

黎稷拍了拍她的肩膀。“我活的够久了,我小时候大海才两千米。而且,研究成了浮海稻,这一生,我也没什么后悔。”

桂下诗抿抿嘴唇。

“唯一的遗憾是,我看不到大海退去的那一天了。”黎稷慨叹。他取下腰边的铁皮罐子,扣开盖子,摸出一小块黑乎乎的东西,递给桂下诗。

“这是什么?”桂下诗问。黑块在她指尖裂成小块,落散手心。

“这是我爷爷传给我的,大地上的泥土。”黎稷说。

“啊……”

“小时候,爷爷总是喊我过年回家看看。他住在东蒙古群岛,我十岁时那儿就被淹了……”黎稷语气有些飘忽。“这几天也快过年了,但我们这辈人的故乡都被淹了。”

“唉……”桂下诗摇摇头。她最小的时候生活在虹山塔第648层的铁舱子中,那时海面只有两千五百多米。

648层被淹没后,她流落浮棚。故乡对她来说,只是个深海下无法返回的童年。

黎稷笑了。“大家的故乡都在高塔被淹没的某一层上。年龄越大的人故乡越深。海水还在涨,所有人的故乡都回不去了。”

最早的时候,人们的故乡还在大地上。桂下诗想象着。大地被淹没,不同时代人们的故乡在不同时刻被大海淹没,人们的故乡越来越高,垒成一条从大地上升沿着高塔上爬的线。

当这条线垒到尽头,人类将失去所有的高塔、陆地与故土,只剩茫茫大海。

“未来会变好的。我们调查团的目标,就是查清大海上涨的真相,让人类可以回到故乡,回到大地。”黎稷说。“人类不可能在方舟上苟活,我们会回家的。浮海稻只是第一步,让我们在离乡的漂泊之路上可以吃饱饭而已。……我已经看不到祖辈脚踩过的大地了,但你还有机会。”

桂下诗终于哭了出来。

“好了,别哭。你还要带着浮海稻上去。那头癸兽还在,要小心。”黎稷拍拍桂下诗。“等我失去意识,你把泥土撒我身上,权当土葬在大地上了。”

没有人知道壬虫和癸兽又是从哪儿来的,也没人知道使大海疯涨的那些巨量海水又是从哪儿来的——地球上的水理论上是淹不到三千米的高度的。然而,到了这个时代,已经没人在乎这些疑问了,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被癸兽咬中的人,会被注入壬虫卵,十二小时内壬虫就会填满亡者的肉身。处理壬虫感染最好的方式就是立刻截肢——但被咬在肚子上,基本就是死路一条。

黎稷很快就陷入高热、失语。“牦牛酸奶……我要回拉萨……”他反复念叨着,像个大孩子。“老师……别踢我下水了!我……我下次一定不会算错余氮时间了……”

下潜深度五百米,停留时间两小时。桂下诗在黎稷的潜水日志上画出深度图。这是这位老人的最后一次下潜,深度图的曲线将永远停留在五百米。

桂下诗合上日志,放在黎稷胸口,再把泥土捏碎为尘,一点点洒在日志与他身上。

桂下诗挂着抗压箱原路上浮,游出高塔,来到寺庙旁。

她稳住浮力,漂着休息小会,同时将吸气的气瓶换成侧挂在大腿旁的普通压缩空气。到了低压浅海,三混气中的氧分压过低,会让人缺氧。

一路上来,她总觉得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她,可能是那头被黎稷重伤的癸兽。但每次打光下照,下方一片虚空,只有荧光小鱼闪过。

周围突然传来敲气瓶的声音,一道灯光从上方照来。她向上举起潜水灯,一位男孩正浮在她上方,手中比划着一个手势:打劫。

桂下诗从背后解下标枪,握在手中。她盯着男孩,发现他就是几小时前在37船区想打劫自己的那个男孩。男孩身上挂着口袋,口袋里装着他从水下捡的可以卖钱的事物——海水的着两周的快速上涨让许多值钱的东西留在了水面下。

他居然下水打捞的同时还来抢别人东西?桂下诗晃了晃灯光,做出让男孩离开的手势。

打劫!男孩用力重复着手势。

真是够了。桂下诗举着灯光,正想重复“请你离开”手势时,男孩上方有什么东西正从光中游过。

是那头受伤的癸兽,它正在悄悄靠近男孩。

桂下诗内心咯噔一下。她本能地想悄悄游开,在癸兽吞咬男孩时逃走。但一念之间,她又定住了。

如果黎稷在这,他肯定会上去拦住癸兽。

桂下诗咬紧软胶咬嘴,深吸一口气。有癸兽、你走开、我来应对。她打出手势。这些手势水下通用,男孩应该能懂。

男孩愣了愣,往上一望,霎时吓得向旁游去。癸兽一摆长尾,追向男孩。桂下诗见机抛出标枪——水中投出标枪不可能命中癸兽,她只想吸引癸兽的注意力。

标枪从癸兽身旁飘过。癸兽一缩身子,盯向桂下诗。

冷静,冷静。桂下诗用灯光追着癸兽的位置,从背后取下备用标枪,游向寺庙。寺庙附近的水下结构她从小见得多,比较熟悉;在那里战斗,胜算会稍大。而且,她记得寺庙是有水下灯光的——为了方便人们看清深水下的佛像。当年浮棚区的新年庙会前,都有人先潜下去开灯。

癸兽已追到她身后。她奋力踢水,躲开癸兽的撕咬,斜冲到大殿一角。身旁传来暗闷的折柱声,可能是癸兽撞上了庙柱。

桂下诗照着潜水灯,找到寺庙灯光的开关,拨下。须臾,灯光照亮寺庙。骤然的亮光让癸兽全身一颤,盘挂到佛像上。

十一

大殿里还是几年前的样子。

佛像上披着一抹抹绿藻,屋顶吊下的经缦悬漂在水中,和从地面往上漂的海带上下交错。一只铜香炉放在佛像前,炉体大半锈成空松的棕绿,炉中长着一簇暗红珊瑚。

桂下诗没想到自己还能在新年这样的时间来到寺庙,还和一头癸兽在庙中对峙。癸兽似乎对光明有些恐惧,它盘在佛像颈部,六对眼睛盯着桂下诗,长尾从佛像颈侧滑下,搭在莲花手印上。

桂下诗缓缓吐气。气泡一串漂起,聚成一层贴着天花板的空气扁泡。她的目标是一枪捅中癸兽的白喉,这是唯一致胜的方法。

她观察四周,很快发现了可利用的东西——在左前方的一簇海带中,混着一条海带鱼。这种几米长的鱼竖在水中,伪装成海带,会缠住任何路过的生物。在进入高塔前,她就是被庙外的这种鱼缠了左腿。

桂下诗握紧标枪,朝左游到海带后。

癸兽一弹尾巴,冲向桂下诗。在滑过海带丛的一瞬,海带鱼蓦地弹起,缠上癸兽,一圈圈收紧,癸兽冲来的方向顿时一歪。

桂下诗看清形势,双脚用力蛙踢,向前一枪刺出!

标枪捅入癸兽的白喉。同时,癸兽扑张的前肢划过桂下诗胸口。剧痛传来,她的潜水衣被划破,输气软管被切断,左胸被利爪滑开口子。四摄氏度的海水从胸口涌入,刷过伤口,灌满潜水衣。

死死压着癸兽,确认它失去行动力后,桂下诗才松开标枪。她从腰旁抓出备用气源,塞入口中。她的肌肉冻得有些痉挛,她必须快速上浮,否则会冻死或失血而死。

桂下诗压着伤口,游出寺庙,再一按卡扣抛掉浮力背心上的配重铅块。正浮力顶着她的腰上浮,她举光上照,避免自己撞上漂浮物。此时此刻,她已顾不得快速上浮的减压问题。

冰冷、眩晕和疼痛一浪浪袭来。终于,她浮到了水面,却无力爬上浮台。

十二

桂下诗动了动冻僵的肢体。

上浮带来的快速压力下降使得血液中的氮气迅速溶出,变成微气泡。不用多久,这些气泡就会堆满血管,让她殒命。

海面暖如热汤,但她的四肢不听使唤。她勉强解下抗压箱,想推上浮台,却连推出水面都做不到。

一个软软的东西顶着她,将她拱上水面。她歪歪头,面镜边缘看见虎鲸蚌蚌黑白的皮肤。

浮台上伸下一只手,把她拽了上去——是那个男孩。

“你没事吧?癸兽呢?”男孩身上还穿着脱了一半的潜水衣。“——你受伤了?”

“哥?你救她干什么?”远处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桂下诗侧了侧头,女孩站在浮台的那一边,她的一条手臂只剩一小截,还扎着绷带,应该是刚被壬虫感染后做了截肢。

“你别管!她救了我!”男孩大喊。

“这个……快打开。”桂下诗躺在浮台上。抗压箱的重量变重了,肯定是和癸兽战斗时被划破,进了水。

“啊?——啊。”男孩打开箱子,拿出被泡软的资料纸页和禾苗。禾苗的玻璃容器已经碎裂,翠嫩的苗叶正浸泡在海水中,叶片发紫。

这是黎稷说的禾苗即将坏死的征兆,必须浇大量淡水才能救活。

“淡水。”桂下诗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精神。“在我气瓶旁……”

“好。”男孩取出淡水,打开,送到她嘴前。

“不,浇给它。”桂下诗指着禾苗。

“啊?”

“浇给它!”

“啊……啊好。”男孩浇了一点点到禾苗上。

“继续浇,全浇了。”看着男孩浇完整瓶淡水,桂下诗松了口气。“帮我个忙。”

“你说。”

“把这些资料,还有这盆苗,送给调查团。”

“那你呢?你在流血!”

“别管我。”桂下诗说。“照我说的做!”

男孩犹豫了一会,抱着禾苗和纸页站起。“好。”

“哥!你疯了!你往那边去干吗?”男孩的妹妹在一旁喊着,“船区外那些人还在抢劫!”

“她救了我!”男孩的声音正在远去。

桂下诗叹了口气,她的视野正逐渐模糊。蚌蚌在浮台边昂着头,嘴里叼着一团红蓬草,蹭着她的手。

她拎着红蓬草,举起,好像这是一只灯笼,正挂在天花板下。

新年快到了。

恍惚中她回到了虹山的648层,回到了童年的故乡。那时新年,大海已淹没楼下,时不时听闻有癸兽闯入周围铁舱。子夜,母亲在舱内挂了一只灯笼,抱着只有几岁大的她,热了一碗鱼汤,等待新年的到来……

红蓬草倏然脱手,从她无力的指尖落入大海,沉了下去。

作者简介

刘天一,90后科幻作家。声学方向博士在读,金陵琴派末学琴人。擅于构建世界观,奇观强烈、细节精细,作品中坚实的硬科幻设定与冲突激烈的情节共存,展示全新的道德与人性。代表作品《废海之息》《渡海之萤》。

(来源:不存在科幻公众号 图片:站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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