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家钜子领导下的大秦帝国《秦镜映蝶》文/星垂(上)

咸阳城也不过如此,亭台楼阁,轩榭坊市,形制与成都无异,规模也没有超出李凌的想象。城外的墨家工厂排出的煤烟日夜不绝,将天空和云朵都染成了铅灰色,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焦糊气息,令李凌有些不适。

过北阙门,行至章台宫前,李凌终于理解了前人进入咸阳宫时的战栗,那销天下之锋镝铸成的十二金人立于虹道两侧,皆高五丈有余。它们并不像李凌想象的那般金光耀目,数百年的日晒雨淋给这些巨人蒙上了些许铜绿,也添了几分沧桑的威严。

沿虹道拾级而上,步入前殿,李凌轻微的脚步声在百尺厅堂中久久回响。两侧的文武百官显然对这位面带青涩的郡守十分失望。虽然他的先祖,那位治水天才李冰在史书上声名显赫,但在他们眼中,这位看上去刚刚行冠礼不久的年轻人依然只是一个稚嫩的孩子,就像那位端坐于朝堂之上的君王。

李凌远在蜀地便早已知晓,当今秦王嬴毅,自幼性格谦和,十五岁即位,十七岁亲政,之后不久便罢免了几位权臣并剪除了一众党羽,堪称初露锋芒。然而地位稳固之后他却只是沿袭成规,虽然算得上兢兢业业,但也没什么作为,至今已七年有余。

李凌在殿前站定,拱手行礼,“臣蜀郡郡守李凌拜见王上。”

“不必多礼。”秦王摆手,黑色的宽大衣袖拂过案台。年轻君王的身后,木质的剑架上放着那柄世代传承,曾号令天下的长剑,而剑架旁边却摆着一个铁质犁头。这在朝中内外都早已传为笑柄,而秦王本人却毫不在意,在他看来,剑与犁,才是大秦昔日荣光的缔造者,也是秦复兴的基石。

“秦国连年天灾。幸亏郡守治下的蜀郡一直保持着稳定的粮食出产,秦国才得以安稳地度过灾年。”

李凌微微颔首,“臣不敢贪先祖之功。昔时先祖绘汶江水系,筑都江堰,旱涝无常的蜀地才成为千里沃野。前人树木,臣不过是乘凉的庸人罢了。但,”李凌话锋一转,“再繁茂的树木也有遮挡不住的风雨。近些年气象异动愈演愈烈,且不止我国如此,关外甚至常是流民遍野。都江堰虽设计精妙,但终究只有分水之功效,若南方的雨水继续增多,区区蜀郡只怕也……”

李凌顿了一顿,没有说下去。侧旁传来阵阵窃窃私语。

“郡守可有解决之道?”秦王问道。

“臣此番觐见正为此事,”李凌从袖内取出一卷锦帛,交由近侍呈上,“如今秦地南涝北旱,南山以北动辄赤地千里,南方却又常沦为泽国。若将南方之水引至北方,即可平此灾祸。”

左右传来几声低低的哂笑,连秦王展开锦卷的手也僵住了。

“筑渠引水,这倒确实像是出自你李家的良策。”君王面露不快,语气也带着讽刺。

“臣知道已有人向王上提出此法,然秦国地势北高南低,中间又有南山山脉相隔,修渠作堰皆为无用之功。至于使用墨家汽机引水倒流,更是妄语。臣之意并非引水,而是引气。”

“哦?”秦王展开卷轴,那是一幅秦国的舆图,其上并未标出引水的沟渠,而是织有很多杂乱的线条。

“气化为云,云落为雨。水向低处流,而气则相反。”

“这是?”秦王指了指舆图,问道。

“此图上可见水气的位置和流向,就像先祖绘制的水系图,臣称其为天志,”李凌没有理会两侧的议论,接着说,“与水系不同,天志变化多端,没有固定的河道,但有规律可循,此时之势定来者之态,臣曾定制机筹以计算天志。机筹不便携带,且其附带的汽机会产生煤烟,不便带到这大殿之上。王上所见,是今日卯时天志。”

“但这……该如何引南方之气流向北方?”秦王问道。

“人可作堋壅江,改变水系,这天志也并非不可违。先祖绘汶江水系后便筑堰引水,福泽一方。然臣不及先祖之万一,空有纸上谈兵之能。但臣若得墨家之助,或可继先祖之志,使秦国风调雨顺。”

片刻寂静之后,一位身着朝服,白发苍髯的老者缓缓出列,接过侍者呈上的卷轴,展开,细细研看。李凌知道,这位便是现任墨家钜子,三朝元老。传说当今秦王曾想拜其为相,钜子却安于司空一职,并未从命。

一刻之后,钜子合上卷轴,向李凌行礼。他连忙回礼,心中惴惴不安。

“恕老夫愚钝,实在不解,”钜子转身面向君王,“但臣有一得意弟子,或可理解郡守的天志。”

沉吟片刻,秦王问:“先生所谓得意弟子,不会是……”

“正是。”

秦王叹了口气,以手抚额,钜子嘴角却荡漾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令李凌迷惑不解。

当日傍晚,钜子派人来到李凌所住驿馆,取走了他的机筹和所有文卷。之后,李凌每日都寝食难安,若连墨家都无能为力,那他就真的不知该求助于谁了。好在十五日之后,钜子派人送来消息,有墨者约他面谈。转天,李凌按照信中约定,来到了渭水边的一座凉亭。

那位墨者与李凌的想象有些出入。

她坐在亭下,背对着他,看不到面目,头上缀着简单的银饰,云彩般的长发垂向腰际。一袭淡绯色的襦裙,让他不由得想起了蜀地的木芙蓉。

李凌将马拴在亭边,四下看看,附近没有旁人,只有一匹机械马在一旁默然僵立。李凌对此并不陌生,在蜀地,大半的耕牛都是这样的机械,只需往牛鼻中倒入半斤研碎的煤炭便可以耕作一整天。

“郡守不必寻找,我便是约你来此地的人,”听闻他的脚步声,墨者起身迎上前,款款一礼,“墨者嬴蝶见过郡守。”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李凌略微恍惚,但很快回过神来,“敢问,当今王上是你的……”

“是我的兄长。”

李凌闻言连忙行礼,“臣李凌见过公主。方才礼数多有不周,还望公主海涵。”

嬴蝶不慌不忙地回礼,道:“郡守不必多礼,依墨者的规矩,拜入墨家门下,必先放弃过往的身份和头衔。所以,只一工匠而已。”

说话间,嬴蝶引李凌至亭下,对向而坐。

“郡守可带了伞?”嬴蝶突然没头没尾地问。

“今日无雨。”李凌的语气很笃定,按天志所载,今年咸阳城直到立夏才会下雨,旁边曾浩浩汤汤的渭水都流得无力。他瞥了一眼靠在桌边的油纸伞,又看了看万里晴空,颇有些疑惑。嬴蝶抿嘴笑笑,没有多说。

“你的那些文卷我已经读过。那几乎是我见过的最复杂的算法,只有尚贤阁的控制算法可以与之媲美。”她卷起摊在石桌上的锦卷,放到一边,露出了桌面上镌刻的棋盘。“还有,你的机筹我曾经拆开细细研究,我需要知道综片的顺序和变换规律。”

李凌闻言一惊。那机筹由织锦的提花机改造而来,输入算法后可织造出任一时刻的天志图。其内置四色丝线,两千片综片,四千个齿轮,四千根连杆,这些繁杂的部件集成在一个十尺见方的箱子中。为了保持计算的连续性,即使在不需要织造时也会高速空转,每个时辰都要烧一碗精煤,稍有不慎就会彻底崩解散架。

“我已经将其重新装配,每个部件都上了油,计算也由断点继续,目前运转正常,安然无虞,不日就将送还。而且你的天志我也输入了尚贤阁的机筹中作更精确的计算,郡守不必担心。”

李凌松了口气,旋即又暗笑自己杞人忧天,墨家钜子举荐的工匠,又怎会搞砸他那粗陋的机械。

嬴蝶提起风炉上的陶缶,斟满了李凌面前的茶盏,“这南山的茶或许比不上蜀地的出产,但也别有一番滋味。”

“蜀地现在已经很少产茶了,”李凌叹了口气,“连年大灾,蜀郡的收成需要赈灾,还要供给军队,粮食总是不够,很多地方的茶山都砍光修梯田了。秦国需要天志,而我需要墨家的帮助,不知公主……”

“郡守唤我本名或嬴姑娘即可,长辈皆言这天下礼崩乐坏,我们这些后辈又何必拘泥于小礼。”

“那不如我们各退一步,我不唤姑娘公主,姑娘亦不必叫我郡守。”

嬴蝶目光流转,浅笑嫣然,“看来公子也不喜欢自己的头衔。”

“郡守并非世袭的爵位,我年纪轻轻便居此高位,全因先祖在蜀地的威望。但在家族荫庇下,难免受到才德不配位的质疑,甚至自疑。于上,又不得不面对……”想到嬴蝶的姓氏,李凌止住了话头。

“又不得不面对朝廷的猜忌,这便是公子多心了。至于旁人的质疑,公子可同王兄长谈一番,毕竟那位始皇帝的阴影远比公子先祖的结实厚重。而且,公子将要成就的功业,未必不及先人。”

“真希望我能如你信我那般自信。”李凌轻叹一声。

“公子钻研天志,那你可知墨家的天志?”

沉默片晌,李凌讪讪道:“其实这天志我原本称其为天行。”

“那些腐儒的经典,有些还算在理。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嗯。只是如今墨学为显学,所以才……”

“公子其实不必如此,取悦左右不了墨家。不过墨学既为显学,公子总应记得几句吧。”

“儿时曾经背诵过,但现在只记得零星几句了。”李凌努力回想,“天欲义而恶不义。处大国不攻小国,处大家不篡小家,强者不劫弱,贵者不傲贱,多诈者不欺愚。兼相爱,交相利……”

“这就够了。”嬴蝶从提篮中取出两罐棋子,将白瓷罐推到李凌面前。

李凌不为所动,“不知姑娘是否还记得我们约在这里所为何事?”

“公子不必着急,时机未到。”嬴蝶莞尔道。

“我不善对弈。”

“是么,可惜了,我还以为你的天志正是来源于这十九路棋盘呢。”

嬴蝶的话让李凌恍然想到,气与水的交融和转化与棋盘上黑白之间的博弈与交锋确有几分相似。嬴蝶抬起手,在棋盘正中央落下一枚黑子,打断了李凌的思绪。天元起手,这是再明显不过的轻视,李凌面露愠色,也抓起棋子,将天志之事暂时抛在了脑后。

对弈正酣,东南方向突然响起一声尖啸,刺得李凌心头一颤。他丢下棋子,遁声望去,一道白烟直刺苍穹,云端炸开了一团紫焰,过了一会儿,李凌才听见爆炸的巨响。

“火箭,蜀地的秦军没有装备吗?”

“有,但是没有往天上打的。”

“这枚是特制的,箭首灌装了混有黑火药的鲸油,温度足以融化钢铁。”

“那似乎是墨城的方向,你们这是……”

嬴蝶抿起嘴,“棋局尚未终了,公子还是不要分心了吧。”

李凌将目光收回棋局,却发现自己方才丢下的那枚棋子正巧掉在了棋盘之内。嬴蝶悠然落下一子,笑道:“落棋无悔。”

原本胶着的局势瞬间打破,颓势逆转无望,李凌也再无心对弈,黑流在棋盘上恣意流淌,如同此刻天上滚滚而来的黑云和雷震。待到李凌投子认输之时,亭外已是暴雨如注。

嬴蝶将桌上的棋子一一收入罐中,又将茶具收拾停当,放入提篮。李凌心中疑虑万千,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嬴蝶挎起提篮,又拿起雨伞,走到雨水淋漓的亭檐下,“看来公子所谓天志的确不假,只是这法子不好,太暴烈。”

未等李凌回应,嬴蝶便撑开伞,走到那匹闪着银光的机械马旁边,打开马腹部的暗格,将提篮放入,然后掸了掸鞍上的雨水,翻身上马。马背上的雨水濡湿了她的裙摆。嬴蝶拧了拧马耳,马体内传来了汽机打火的声音,眼中幽幽亮起一抹火光。机械马信步悠闲,体态与真马无异,马蹄踏在青石路上,哒哒地响。行了几步,嬴蝶回眸柔声道:“公子没有带伞也不必焦急,这雨半个时辰便会停。三日之后,墨城,尚贤阁见。”

李凌应了一声,拱手作别,痴然看着那一人一伞一马消失在雨幕中。半个时辰后,果真如那墨者所说,云消雨散。夕阳低垂,半边天空连同这渭水都红得通透。几只蝴蝶翩翩飞来,又袅袅婷婷地飞远了。

刚出城门,李凌就望见了远方尚贤阁的尖顶和不绝的黑烟。自咸阳东行十五里便是墨家的驻地墨城,名义上是都城的卫城之一,依渭水而建,没有城墙,方圆十里的地界上,绿树环绕间散落着若干学府、书斋和房舍。若从东方入函谷关西行,未见咸阳便能望见墨城。

正午时分,李凌到了城外。他拴好马,然后沿着青石路,避开那些不需牛马的机车,又路过齿轮飞转、机械轰鸣的工厂,来到了尚贤阁下。尚贤阁是墨城的中心,也是墨家的权力中枢,高逾三十丈,形制看起来十分传统,雕梁画栋,飞檐斗拱,若细看则可隐约看见檐下排布的齿轮和曲轴,以此可在各个楼层和房间之间传信。楼阁分二十层,最上面的五层是藏书阁,墨家最重要的典籍和机械图纸都收藏于此,传言有无数机关暗器拱卫;其下五层是骨干墨者的卧房,只有最杰出的墨者才能居住于此;之后九层是墨家的工坊,汇聚了最优秀的工匠,各种机械的样机和图纸从这里源源不断地送往全国各地的工厂;底层的大厅是议事厅,祭礼和会议都在那里举行。而高高的基座里则放置着一台无与伦比的机筹,远非李凌那部粗陋的玩具所能比,墨家的能工巧匠们至今仍未停止改进。

汽机发明之前,机筹的动力来源于流水,这也是尚贤阁建于渭水边的原因。时至今日,仍有两个庞大的水轮屹立在渭水中作汲水之用。河水经过滤后流入锅炉,化为滚烫的蒸汽,涌入汽机的气缸,驱动无数综片、齿轮、连杆和曲轴日夜不息,以完成设计机械所需的复杂计算。十二台汽机,一昼夜便要消耗一船产自上郡的精煤,废气由烟道引至尖顶排出,漆黑的烟柱在风中飘散,远远望去,就像边塞猎猎作响的大秦军旗。

尚贤阁前矗立着两尊高大的石像,一位是墨家始祖墨翟,另一位则是秦墨的首位钜子姬恒。旁边的一块石碑记载着他们的功业。墨家在先秦时倍受打压,在始皇帝和秦二世在位时更是几近绝灭。山东豪强并起,欲族秦族以报灭国之怨时,墨者姬恒认为天下攻守之势已异,以强凌弱有悖于兼爱非攻的信条,于是率一众墨家子弟入关中造守城机械,助先王子婴拒叛军于武关和函谷关外。自此墨学在秦地被尊为显学,而墨家也就此分裂为了秦墨和东墨。

李凌抬起头,眯起眼睛,试图在正午的白灼日光中辨认两位钜子的面容。这时,一束白光席卷而来,让烈日都黯然失色,李凌呼吸凝滞,竟有一种溺水的感觉。强光只持续了片刻便消失了。李凌头晕目眩,眼冒金星。他顺着光源的方向望去,楼阁的基座上,一只硕大的蝴蝶翕动着银色的翅膀,一个身着黑衣的倩影站在旁边,正向他招手。李凌张了张嘴,声音却卡在僵硬的舌头上。他像一截木头一样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视野化为一片灰黑,一只蝴蝶翩跹于暗影中,双翼闪着银光。

醒来的时候,那只蝴蝶仍在眼前。李凌忍着头晕坐起来,停在帷幔上的蝴蝶察觉到震动,扑动双翼,轻盈地划出一道曲线,从打开的窗子中飞了出去。李凌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身处一间卧房,很小,宛若斗室。一张书案放在窗前,左侧的书架占据了一整面墙壁,摆满了书本,最上面一层还堆着竹简,应该都是珍本古卷。

李凌掀开盖在身上的毛毯,起身披起搭在床头的外衣,走到书案前,向窗外望去,他这才发现自己正身处尚贤阁之上俯瞰整个墨城。西斜的日头映在微漾的渭水上,点出斑驳的碎金。李凌将目光收回室内,硕大的书案上摆满了图纸、器械零件和绘图用的细炭笔,书案一角还放着一面奇怪的镜子,他将其捧起细看,那不是一面完整的镜子,宽约半尺的蝴蝶形实木框架里装满了铜钱大小的小镜子,背后连接的精密机关让他不敢乱动。

脚步声由远及近,李凌慌忙放下镜子。嬴蝶推门而入,手中的粥碗还冒着热气。她身着一身玄色窄袖胡服,那只蝴蝶停在发簪的一端,翅膀微动。见李凌的目光落在发簪上,嬴蝶弯腰将粥碗放至书案,然后从头上捉下那只蝴蝶,放到李凌手上,“我方才在楼下的工坊,看到它飞来我便知道公子醒了。”

“这里是?”

“我的卧房。有些简陋,不要嫌弃。”

“呃……”李凌低下头,错开目光,有些许窘迫。他细细看那蝴蝶,翅膀是由竹丝撑起的白绢,上面有金线绣成的精美图案,躯干由轻木刻成,三对足和触角则是细韧的银丝,一根拧紧的细牛筋卧在背部的暗槽中,躯干与翅膀的连接处竟有许多细如微尘的齿轮。

“年少轻狂时做来炫技的,没什么实用,公子若是喜欢就送你了。”

李凌松开手,那蝴蝶振翅飞回了嬴蝶的发簪。“今日午时的那道光……”

“我得给你赔个不是,我只是想开个玩笑的,”嬴蝶拱起手,“医官来给公子看过了,我之前真的不知你有癫症。”

“不是你的错,老毛病了,”李凌摆摆手,“那束光是哪里来的?”

“蝶镜,”嬴蝶拿起桌面上的那面镜子,摇了摇左侧的摇把,镜面上泛起一阵涟漪。调整好角度之后,她将蝶镜放到阳光下,对面墙壁上出现了一个耀目的光斑,“每面镜子都能独立调整角度,从而将阳光聚焦到任意距离的一处。”

“就是这小玩意差点把我晃瞎了?”

“不是,”嬴蝶摇摇头,“那个尺寸大很多,大概一丈宽,需要汽机驱动,现在已经请回工厂维护了。当然,照你的时候没完全聚焦,不然你现在已经是一截焦炭了。”

“这是什么?新式兵器吗?”

“本来是。这东西虽然威力不小,但受天气和天时的制约太大,而且太过笨重,很难在远距离上追踪敌寇。所以它一直停留在纸面上。最近我将它从故纸堆里翻出来,作了些许改进。它可以帮我们叩问天志。”

“哦?”李凌提起了兴致。

“来。”嬴蝶向李凌招了招手,转身走向房门。

李凌随嬴蝶乘升降机来到楼下的工坊,房间正中央摆着一部两丈见方的秦国沙盘,顶上罩着一层薄纱。

嬴蝶从旁边的书柜上挑出一卷绸带。李凌注意到,那绸带上没有任何数字和符号,只是单调的灰色,如果细看可以分辨出宽窄不一的黑白条纹。

翻看标签确认无误之后,嬴蝶将绸带挂到沙盘侧边的支架上,又将黑白经线分别缠在对应的线轴上,两根竹签将缠绕其上的纬线交错分开。随着绸带一点点被拆开,黑白丝线对应的线轴交替转动,带动与之相接的齿轮。轻微的机械声从沙盘内部传来,白色的轻烟鼓入沙盘,丝丝缕缕的烟气从薄纱上溢出。

“要想像治水那样引气,我们需要将南山铲出若干缺口,以我们的人力物力显然做不到。但我在数算上仔细分析了天志,很精妙,在一些特殊位置,一点极小的扰动就能引起极为猛烈的变化,我称之为奇点。”

嬴蝶捉下发簪上的蝴蝶。蝴蝶掠过沙盘,停在成都的位置上,略微振翅,又飞了回来。不多时,咸阳的位置上烟雾翻腾,形成了一个浅浅的漩涡。

“这是最极端的情形,前日寅时二刻,一只蝴蝶若在成都的某处扑动翅膀,就能在咸阳掀起一场风暴。”

“这……”李凌皱了皱眉表示不解。

“的确不合常理,但数算是不会说谎的,”嬴蝶眼中流露出一丝疑惑,“这可是你的成果,我以为至少对你来说这应该不难理解。”

“我其实并不精通数算,将天志编为机筹的算法已经穷尽我毕生之所学了。”

“好吧。”嬴蝶蹙眉,“当然,这只蝴蝶的位置必须非常精确,在现实中几乎不可能做到。不过大部分奇点并不需要如此精确,只是相应地,扰动也需要更猛烈些。”

“那天的那枚火箭……”

“只是个试验。不过那样的方式太过暴烈,相应的结果你也看到了,雨要是那个下法,只怕是要逆转南北的旱涝形势,用蝶镜汇聚阳光加热奇点的方法就相对温和。对了,我将它设计成这个样子是因为成都那只不存在的蝴蝶,并非出于私心。”嬴蝶狡黠一笑。

“但这要多少镜子才能覆盖全境?”

“不需要全境覆盖。奇点的位置每时每刻都在变化,随时都会有旧的奇点消失,也会有新的奇点生成。而将南方的气引向北方的奇点大多都在南山山脉一带生成和移动。这也很好理解,正是南山挡住了南北水气的流通。所以我们只需要在终南山、华山、惇物山、垂山、紫柏山等处放置蝶镜即可覆盖大部分奇点。当然,那种小玩具派不上什么用场,甚至中午那面蝶镜也是杯水车薪。真正要布置在这几处山顶的蝶镜至少需要宽十五丈,高十丈。”

“你说的是……丈?”

嬴蝶点了点头,“镜面再光滑表面也会有变形,距离越远聚光能力越弱,再小的话就不能保证能在方圆百里的奇点上聚集足够的阳光。”

李凌皱了皱眉,“那这项工程总共需要……”

“最终方案还没有敲定,无数工匠正在日夜赶工绘图。蝶镜上装配的铜镜厚度已经压缩到目前工艺的极限,还要衬以木板防止变形。即便如此,初步估计,我们至少需要三百万斤铜,八十万斤锡,二十万斤铅。”

“这……不是个小数目啊。这些金属大多都要用来铸造钱币和一些机械零件,凭空多出这么大一笔开支,恐怕……用铁不行吗?”

“不行,太容易锈蚀了。我倒是有个主意,就看王兄舍不舍得了。”嬴蝶勾起嘴角,浅浅一笑。

次日朝堂之上,当嬴蝶说出那个数目的时候,左右的大臣们立刻开始低声议论,异样的目光也纷纷集中到这位墨者装束的工匠身上。直到秦王干咳了一声,议论声才逐渐平息。

“王上,”一位大臣出列,“臣以为,所谓天志、奇点都不过是胡言乱语,无稽之谈,连这咸阳城的五岁孩童都知蝴蝶孱弱,又怎会有颠倒乾坤之力。望王上不要取信此等妄语。还是开仓放粮,广修水利,此乃正途。”

嬴蝶面露微笑,踱到那位大臣面前,没等他反应过来便伸手拔掉了他的一根胡须。大臣吃痛,捂住下巴,半声惊叫卡在喉咙里。一片哗然,连站在一旁的李凌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墨者嬴蝶,”秦王的语气有些无奈,显然,面对这个刁蛮的妹妹,他也没有丝毫办法,“这朝堂之上,你这样成何体统啊。”

“不过是一根胡须,连那孱弱的蝴蝶都不如,先生何必如此?”嬴蝶将那根胡须放到大臣手中,笑道:“儒生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收好,别掉了。”

“你……”大臣被噎得喘不上气。

“臣相信公主和郡守。”丞相站了出来,“听闻前几日咸阳的那场暴雨便是公主用火箭扰动奇点的结果。”

“是。”嬴蝶知道丞相接下来要说什么,能身居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果然不是等闲之辈。

“不过,既然区区几尺竹节,几斤火药和鲸油,便能解咸阳的开年大旱,那我们又何必大兴土木。”丞相话锋一转,“别忘了,泱泱大秦当年是如何失了天下的。”

“丞相有所不知,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嬴蝶行礼,态度全然不似之前的骄纵,她知道丞相并非那种不讲道理的迂腐儒生,只是不精数算和机械罢了,“火箭虽然便宜灵活,但却不甚精确,所以只能应急,而我们现在讨论的是长远打算。至于大兴土木一说,便是丞相言重了,小小蝶镜不敢和那巍巍长城和煌煌阿房相比。一定要找到先例的话,蜀郡的都江堰倒与蝶镜有那么几分相似。昔时蜀郡郡守李冰筑堰引水,福泽绵长。今日秦国有足够的粮食赈济灾民,便有他的几分功绩。当劳之急固然要解,但如何荫庇后世也应考虑。”

丞相没有接话,默默思索。

站在嬴蝶旁边的李凌心怀忐忑,等着秦王表态,而他却只是注视着手中的蝶镜图纸,一言不发。

“而且今日不同往昔,”嬴蝶接着说,“墨家一套起重机械便足以抵上万民夫,这项工程虽规模庞大,但未必会累及百姓。至于耗材,臣知道国库现下不甚殷实,一时间可能筹措不出,臣有一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秦王点了点头。

嬴蝶转过头,向大殿外望了一眼,然后回过头,默不作声。即使顽劣如她也没有贸然开口。

满朝官员也理解了嬴蝶的意思。那位被拔了胡须的大臣又开口了,“王上,万万不可,这十二金人是先帝……”

秦王没有理会他,“郡守怎么看?”

“这……我……臣服从王上和墨家的安排。”突然被点到,李凌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沉吟几许,秦王站起身,指着身后那个犁头问道:“敢问郡守,这是犁,还是剑?”

“啊?”

“这是犁,还是剑?”

一瞬的迷惘之后,李凌冷静了下来。思索片刻,他答道:“是犁,亦是剑。”

嬴蝶闻言蹙了蹙眉,而秦王犀利的眼眸中却泛起一丝冰冷的笑意,“很好。天志一事便由墨者和郡守全权负责,寡人不再过问。”秦王一挥手,算是敲定了此事。

退朝之后,秦王将李凌单独留了下来。嬴蝶转身离开之前偷偷瞥了他们两个一眼,目光颇有些警惕。

群臣散尽,秦王走出大殿,李凌跟在他身后。

“寡人这个妹妹自幼性格顽劣,拜入墨门后才有所收敛,但还是会不时败露原形,日后与她共事,还望你能多担待些。”

“公主的聪慧远非臣所能及,臣自当对她言听计从,请王上放心。”

“对了,”秦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敢问郡守可有婚约在身?

“没有。”李凌有点摸不到头脑,但还是如实作答。

“郡守贵庚?”

“二十三。”

“哦,我妹妹比你小两岁。”

“这……”李凌心弦微颤,语气也有些局促。

“寡人只是随便说说,郡守不必多想。”秦王的眼神有些暧昧。

说话间,他们踱到了离大殿最近的金人脚下。“又一样帝国时代的遗物要消失了。”站在高大的金人下,秦王的语气很平静,甚至隐隐有一丝兴奋。

李凌抬起头,看着金人身后由丞相李斯撰文,大将军蒙恬书写的铭文:皇帝二十六年,初兼天下,改诸侯为郡县,一法律,同度量。“如果王上不愿意……”

“没什么愿不愿意的,”秦王摆了摆手,“你以为我大秦真的拿不出这三百万斤铜吗?其实我早就看这几个铜疙瘩不顺眼了,只是朝中的那些老顽固们总说这是昔日帝国的荣耀,不可轻慢,能这么处理掉也挺好。”

“恕臣冒昧,这究竟为何?”

“当年始皇帝废列国武备,铸成这十二金人,以为天下已定。然而仅仅十四年,所谓的万世基业便分崩离析,若不是墨家相助,我大秦恐怕早已身死族灭了。只有没落的贵族才需要炫耀过往的荣誉。这金人越是气派,便越是耻辱。”

寥寥数语,李凌便感受到了王室宗族绵延数百年的愤懑与不甘,一股寒气袭上心头,李凌深吸了一口气,略略平复心绪。“看来公主也明悉王上的心思。”

“不,只是殊途同归而已,”秦王摇了摇头,“在墨家看来,这些金人依旧是王权的象征,早就该砸烂的东西。”

愣了半晌,李凌小心地问:“王上的意思是……”

“这些年,墨家的机关术展现的力量,远非人力畜力所能企及。等蝶镜矗立南山之巅,或许连谷物收成都不用靠上天赏光了。秦国正在被墨家打造成一部高效的机械。而这部机械上,并没有君王的位置。”

李凌皱了皱眉,识趣地没有吱声。

“郡守不必紧张,这也并非全然没有道理。平日里就算没有君王,只要百姓和群臣各司其职,各尽其责,国家还是可以安然运转的。只可惜,仅仅是平日而已。群狼环伺。当灭顶之灾降临之际,我们终究需要团结在一个伟大的君主麾下,不必是我,但一定要有。”

“臣……明白。”

“但是我妹妹还明白不了这一点,”秦王看了李凌一眼,目光复杂,“说实话,我也是花了很长时间又付出了一些代价才明白:有些人,是看不得我们国泰民安的。在中原的风华眼中,我们始终是只配给天子牧马的蛮人,即使我们穿上了华服,尽管我们曾一统天下。嬴蝶身为墨者,也许精于机械和数算,但是看不透人心。在这方面,她还是那个私自出走拜入墨门的孩子,作为兄长,我希望她永远都是,但一个孩子是无法担当大任的。”

“王上需要我做什么?”

“这些年秦墨与东墨一直互有来往,这也很正常,但天志一事绝不属于正常交流的范畴。让我妹妹掌管这样一项可能左右国家未来甚至天下大势的工程,我实在心里没底,但一时又找不出更好的人选,”秦王躬身施礼,“还望郡守能帮寡人看住她,别让她做出追悔终生之事。”

李凌见状连忙还礼,但沉吟片刻,他没有完全应下这件事,而是婉言回避了秦王的要求。“臣相信,以公主的聪慧,权衡利弊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希望如此吧。”秦王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说。

拜别王上,李凌走出北阙门,发现嬴蝶正在宫门外等他。见他出来,嬴蝶快步上前,劈头说道:“奸佞小人!”

“啊……啊?”李凌看了看周围,除了自己的随从和几名雕塑一样的执戟卫兵,没有别人。确定嬴蝶是在斥责自己之后,他不禁有点委屈。

“别这样一副无辜的表情。昔有奸相赵高指鹿为马,今有郡守李凌指犁为剑。要是王兄成了亡国之君,你呀,就等着在史书上跟那阉竖并列吧。”

“那个犁头又不是我献给他的。而且,秦国以耕战立国,犁本身就是最锋利的剑。姑娘不会不明白这一点吧。”

“开个玩笑而已,亏你还这么郑重地解释。”嬴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希望只是个玩笑,李凌心里想着,没有说出来。

“王兄跟你谈了些什么?”

“没什么,一些细枝末节的琐事。”李凌捋了捋骏马凌乱的鬃毛,语气有些敷衍。随从将缰绳从城门前的拴马桩上解了下来,交到李凌手里。

“哼,你不说我也知道,”嬴蝶点燃机械马的汽机,“还不就是王室和墨家那点龃龉。”

李凌叹了口气,“姑娘被夹在中间,难道就不觉得尴尬吗?”

“习惯了就好了,”嬴蝶低头叹气,语气颇为无奈,“时候还早,陪我去上林苑走走怎么样?我有点事想问你。”

信马于渭水南岸,李凌和嬴蝶看着荒草萋萋的上林苑,就像看着帝国幻梦的残影。

在阿房宫残址附近寻得一座凉亭,李凌和嬴蝶下马。凉亭年久失修,早已破败不堪,他们只得在亭前的石阶上坐下。看着不远处草木丛生的高大夯土,李凌尝试着想象阿房宫若建成将是怎样的宏伟,但是毫无头绪。帝国崩溃之后,秦国元气大伤,无力修缮昔日的皇家宫苑,阿房宫的宫墙和建材也都拆走挪作他用。后来休养生息,略有余力之后也仅仅修缮了一小部分,其余大部都逐渐荒芜。

坐在石阶上,嬴蝶捶了捶因骑马而麻木的双腿,警惕的目光环视四周,确认周围没有别人之后,她才开口:“别处耳目繁杂,有些事只能在这种荒僻之处面谈,还望公子谅解。”

“不用这么客气,只要是我知道的,一定如实相告。”李凌大概能猜到身为工匠和学者的嬴蝶都有些什么疑惑。

“如果我的分析没有疏漏的话,你的天志似乎并不只是秦国的天志,其他部分只是在织图的时候隐去了。”

“对,”李凌点点头,没有丝毫惊讶,“北至冰洋,南至百越,东临碧海,西及雪山,都在那个小小的方盒子里。水气可不会按照人划分的国界流动。”

“那你为何要刻意将别的地方隐去呢?”

李凌想了想,说:“昭襄王二十八年,白起将军领兵伐楚,引鄢水灌鄢城,死了十万人。而烧山炸石、修渠引水的方法,后来先祖在蜀地兴修水利时也经常用到。”

“你担心天志可能会被用来荼毒生灵?”

“今日我们能让秦国风调雨顺,明日自然也能让中原洪水滔天,不战自溃。”李凌摊了摊手,“王上雄才武略。而这失掉的天下,秦国终究是要拿回来的。我倒是不介意为帝国爪牙,但前提是,别让血溅到我的手上。”李凌没有再多说,面前的墨者虽然名义上已与王室没有关联,但毕竟还顶着王族的姓氏。

“那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

“没想过,”李凌断然道,“至少现在还没想过,我出身水利世家,自然当以兼济天下为己任,但如果我们不能先独善其身,那别的都只是空谈。”

“好吧,”嬴蝶点了点头,“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天志的变化确实有规律可循,就像你说的,此时之势定来者之态,但是最开始的状态你是如何知晓的?水气看不见摸不到,相隔万里的位置和流向又必须在同一时刻观测和记录,这远远超出我的理解。而若没有初始状态,就算是尚贤阁的机筹也算不出这无源之水。”

踌躇许久,李凌试探着问:“如果我说是靠法术,姑娘会信吗?”

“公子若是不便透露就算了,何必这样敷衍我?”嬴蝶面露不快。

“李凌不敢欺瞒姑娘。我们称其为格物术,先祖便是用此术绘制汶江水系,这才有了濡润巴蜀的都江堰。虽然史书并未详载,但当年白起将军水灌鄢城很可能也是启用了懂格物术的术士,才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勘察地形,通沟引水。”

嬴蝶打量着李凌的表情,觉得他似乎并没有说谎,“真没想到,赫赫有名的水利世家,竟是阴阳家的术士。”她的语气不自觉地有些轻薄。“那你能不能给我演示一下?不是不信你,只是想……嗯……开开眼界。”

“看来若非亲眼所见,你是不会信的。”李凌从袖中取出一个鹿皮包裹,展开,里面是一套针灸器具,有十几根长短不一的银针和一支火折。

“你不舒服吗?”嬴蝶不禁有些疑惑。

“当下无恙,过一会儿就不一定了。”李凌抽出一根银针,打亮火折,略微炙烤针尖之后,他又将石阶缝隙中长出的一株孱弱野花连根拔起,掐下最幼嫩的新芽和根尖,用指尖碾出汁液,抹到针尖上。“我们的典籍中说,繁华皆起于微末,一滴水可映照整片大海,一滴血中隐藏着我们生而为人的奥秘,而自然之理就藏在这一花一叶之中。按规矩,给外人演示要遵从既定的仪式。不过,那些装神弄鬼的把戏想必唬不了墨家的工匠,我就不多此一举了。”他将银针递给嬴蝶,“帮我一下。”

嬴蝶接过银针,“这芽尖的汁液中有什么特殊成分吗?”

“不知道,家父曾同医家学者钻研多年,未有建树。墨家若感兴趣,也可以研究一番。”李凌略微转身,指了指自己后脑,“头颅中线,发线以上一寸的位置。不需要太精确。”

“风府?那不是治头痛的穴位吗?”

“这里也同魂魄相通。我提醒你,格物术需要长久的训练才能掌握,你最好不要擅自尝试,会出问题的。”

“什么问题?”嬴蝶找准了位置,针尖穿过层层发丝。

“顾名思义,此术的精髓是同自然的感知和交流,而操控则是绝对的禁忌。这也是我需要墨家相助的原因。法术再诡秘,术士也不过是食五谷的血肉之躯,终究不比烧煤的钢筋铁骨。”

“你尝试过?”

李凌点点头,“年少时曾尝试操控一朵云的流向。我算是幸运,只是落下了癫症。”

“幸运?那严重的会怎样?”嬴蝶不由得停下手中的动作。

“耗尽心力,暴毙而亡。”

“这……”

“你不需要考虑这个,我自有分寸。你别把整根针都扎进去就不会出问题。”李凌笑道。

嬴蝶轻捻银针,针尖刺进皮肉,李凌的身体微颤了一下。嬴蝶探头看了一眼李凌的面目,却见他神色呆滞,眼中结了一层白色的翳。

“你没事吧?”嬴蝶骇然道,李凌没有回答,嬴蝶又伸手在他眼前晃了几晃,同样没有任何反应。就这样僵坐半晌,李凌眨了眨眼,面目失了些许血色,有些苍白,但双眸恢复了清明。

“你都参悟了些什么?”嬴蝶环顾四周,似乎并没有什么异样。

李凌没有回答,唇角的微笑有些神秘。一只蝴蝶悄然飞来,落在他的指尖,他牵过嬴蝶的手,如他所料,那双手结满了老茧,竹枝一般坚硬有力,棱角分明,丝毫不似女子的纤纤素手。蝴蝶略一振翅,翩然跃至嬴蝶手中,斑斓的翅膀微微翕动,纤弱的足抓挠着她的掌心,痒痒的。一丝绯红悄悄飞上她的面颊。

不过,之后的事态有点失控。李凌似乎不小心召来了半个上林苑的蝴蝶,仿佛蝶翼汇成的风暴,嬴蝶见状远远避开,而李凌避无可避。等蝶群散去,李凌已经沾了一身鳞粉,微微眨眼,眉毛上就簌簌地落下粉尘。李凌叹了口气,有些无语,而嬴蝶则忍不住,笑弯了腰。

又是一年仲春,已近播种的时节,但北方仍没有几场像样的雨水。在老人们看来,这又将是一个大旱之年。年景再怎么糟糕,只要还有一口气,日子总得过。但世事确实在悄然变化,即使是寻常百姓也能察觉。过去两年最干旱的时节,有时天上会莫名炸开几团烈焰,之后便会下雨,但恰到好处的雨水少之又少,有时是能冲毁农田的倾盆暴雨,更多时候则是匆忙下几滴便草草收场。从南方过来的游商带来消息,说南山的几座山峰有神蝶天降,硕大无朋,天气好的时候百里之外都清晰可见,也有人说那只是官府修筑的祭台。又有传言,全国的制镜师和磨镜师都被请到了咸阳,但没人知道王上要那么多镜子有什么用,只知道自家的镜子生了铜绿却找不到人来磨。而从南山服劳役归来的民夫也说不清他们究竟建了什么。

不仅百姓议论不止,列国使节也纷纷询问,但官府显然不愿过多解释,只用了些寻常辞令搪塞了过去。在秦王的支持下,真正负责工程的学者和工匠得以专心于他们的工作。

站在终南山山顶,李凌仰望朝阳中的蝶镜,觉得自己像一只战战兢兢的蚂蚁,正在叩动咸阳宫的大门。

工程进度比李凌预想的要快得多,不到两年,第一座蝶镜便已经完工。按照最后敲定的方案,南山一带总共需要建造七座蝶镜。它们分别以北斗七星为名。按地理位置,终南山的这座名为“天权”,其他六面蝶镜的建造也已进入收尾阶段。

建成的蝶镜与当初嬴蝶案头的那个模型结构大体相同,与底座相连的五个巨大齿轮可以驱动蝴蝶形状的实木框架指向南边的任意方向,略微向后倾斜的镜面由无数径长一尺到三尺不等的铜镜组成,现在朝向外面的都是镜子的木质衬板,看起来黯淡无奇。但李凌知道,当这只蝴蝶亮出它硕大的银翼时,将会卷起怎样浩荡的天风。

李凌收回目光,看了看周围。这时,一个苍老柔和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郡守,辛苦了。”

李凌回过头,连忙行礼,“钜子。”

钜子拄着拐杖走到李凌旁边,“郡守为何还待在这里啊?”

“昨天我完成了天志的修正,今日已经帮不上什么忙了,只是个看客而已。”李凌望向位于蝶镜底部的操纵台,嬴蝶同几位工匠正进行着试验前的最后调试,她似乎感受到了李凌的目光,也向他这边看了一眼,目光脉脉,脸上的微笑略带一丝羞怯。

“老夫最近听闻了一些消息,不知是真是假,你和蝶……”

“这都传到您的耳朵里去了?”李凌笑了笑。

“郡守应该清楚什么样的消息传得最快,不管是庙堂之上,还是民间市井。”钜子笑着应道,“郡守不要误解,旁人私下的议论大多没有恶意。你们两个年龄家世学识都算得上般配,老夫也不愿干涉。但有件事我觉得有必要知会你一下。”

“钜子请讲。”

“我这把老骨头已经到了快入土的年纪了,想回乡过几年清闲日子。而下一任秦墨钜子,我已经有了人选。”

“您是说,她?”

钜子点了点头。

“可是她毕竟出身王室,墨家就不怕……”

“她既然拜入墨门就只是墨者。而论品行,论才能,论学识,不作他选。作为工匠,她配得上钜子之位,但作为妻子,这个头衔就……”

李凌明白钜子的意思,“我早就清楚,她不是那种相夫教子的寻常女子,或许正因如此我才会倾心于她。以后,我定当倾力支持未来的钜子。”

“如果需要你放弃家乡的官职和地位呢?”

迟疑片刻,李凌点了点头。

“年轻真好。”钜子轻笑一声,但面色又转瞬凝重,“王上他竭力反对嬴蝶接任墨家钜子。”

“为什么?几代王室都希望自己的族人掌控墨家的机关术和军队,怎么会……”李凌猛然想起了两年前咸阳宫的密谈,不由得止住了话头。

“看来王上也曾和你谈过。”

李凌和钜子不约而同地看向秦王,他站在蝶镜基座的边缘,耐心地等待着,几位高官站在他身后,裹着披风,瑟缩在山顶的寒风中。

“他的担心没有迫切到让我改变心意,但又不无道理,”钜子摇了摇头,“小蝶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她在机关术上的造诣不输任何年长的工匠,对墨家的信条也有深刻的理解,但问题也出在这里。”

“此话怎讲?”

“老夫出身贫贱,有墨家收留才不至于在少时便冻毙街头,有先钜子教诲和赏识才得以至今日,但本质上,我依然是个秦国人,所思所想,所作所为,皆为秦国之将来;而她,虽出身王族,但骨子里却是个纯粹的墨者,而真正的墨者是没有祖国的。”

“恕晚生愚钝,难道墨者不该置信条于一国一隅的得失之上吗?”

“那是过去,这些年我也同山东诸国的所谓墨者有些接触……人心不古啊。天下不再是曾经的天下,墨者也早已不复是当年的墨者了。过去,支持谁,反对谁,只要道理说得通,即使互为敌手也只能说是立场之别,如今,这却是不共戴天的生死之分。当今世道,强权即是公理,没人会在乎败者和死人的信条。”

“您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钜子摇了摇头,“她自恃才高,有些话听不进去,但你不一样,你李家在史书上的那一席之地也许能帮你理解眼前的局势,把眼光放长远些。”

汽机打火的轰鸣从蝶镜背后传来,打断了钜子的话,几簇黑烟从翼尖的烟道中喷出。

钜子意味深长地看了李凌一眼,默默走开了。

“正东偏南四刻,天顶下十五刻,七度聚焦。”嬴蝶捋着手中的绸带大声发号施令,机筹的输出部分已经完成了改进,更为简洁明了。其他几位工匠站在操纵机械前,熟练地调整拨盘,庞大的蝶镜轰然转动,让李凌有种峭壁倾倒于前的惶恐。

嬴蝶扳动手柄,灼热的蒸汽呼啸着涌过镜面背后的黄铜管路。位于蝴蝶眼睛的镜子猝然亮起,以此为中心,镜子纷纷翻转,镜面银光微澜,仿佛波光粼粼的湖水,映照着天空和山峦。在场的人都抬起手,眯起了眼睛。

片刻之后,波光凝滞,角度参差的镜华隐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凹面,一道锥形光柱直冲天际,强大的热量甚至驱散了奇点附近的一小片云朵。

一刻之后,镜子再次翻转,蝶镜收起银翼。丝丝缕缕的薄云出现在晴朗的天空中,逐渐聚集,缓缓拂过层层峰峦,流向远山的另一边。望着长空中的滚滚流云,李凌不禁想起了自己遥远的故土,想起了都江堰奔向广阔沃土的洁白浪花。

嬴蝶走下操纵台,来到李凌身边。“时辰已到,”她取出机晷,看了看水晶外壳下转动的晷针,“结束了。”

“应该说是刚刚开始,”李凌露出笑容,“恭喜未来的钜子。化茧成蝶。”

眼波流转,嬴蝶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挽住了李凌的手。

(未完待续 来源:不存在科幻公众号 图片:站酷)

墨家钜子领导下的大秦帝国《秦镜映蝶》文/星垂(下)

作者简介

星垂,飞行学员,Troublemaker,科幻爱好者,没见过战舰在猎户座边缘起火燃烧,也没见过C射线在星门之外的黑暗中闪耀,但是梦见过。作品曾获首届星火杯科幻征文优秀奖,第三届冷湖奖短篇组三等奖,曾入围第七届未来科幻大师奖十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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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 人的身体大小和阶级一起变化《一座尘埃》文/万象峰年

2020-11-10 8:0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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