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家钜子领导下的大秦帝国《秦镜映蝶》文/星垂(下)

“下雨了!下雨了!”
站在操练场边,看着蒙蒙细雨中欢呼的戍边将士,嬴蝶和李凌相视一笑。
五天前,他们随秦王巡游至陇西边塞,一路风尘仆仆。灰蒙蒙的长城,肮脏的营房,枯萎的树木,干裂荒芜的土地,眼前的一切仿佛都由黄沙砌成,略微触碰就会轰隆隆地崩塌,化为满地狼藉的齑粉。听守将说,好久没有下过雨了。
而现在,东风飒飒,细雨如丝。
距离终南山的蝶镜落成已经过去了三年,其余六座也陆续完工。自此,风调雨顺,粮盈满仓,秦人终于等来了久违的丰收。
秦王一身戎装,带着侍卫信步走来。士兵们略微收敛,在操练场中央列队,眉眼间还残留着笑意。
“将士们,”秦王走上操练场前破败的木台,放声道,“下雨了,听你们的将军说,这是五年来下的第一场雨,你们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无人作声,秦王顿了一顿,接着说:“这意味着,明年这个时候,城外荒芜的田地就能长出粮食来了,寡人也会尽量把逃亡内地的百姓迁回边疆,到时候,大家就不用靠着朝廷调拨的那点粮食精打细算地度日了。但是,这地里长出来的粮食,未必能吃到我秦人的肚子里头。”
士兵们面面相觑。
“据寡人所知,自旱灾伊始,匈奴已经多年未曾南下劫掠,这不是他们改了心性,而是因为抢不到东西。如今,大灾即将结束,诸位觉得,他们会坐视我们丰衣足食吗?要是蛮人再来进犯,诸位该如何?”
“回王上,”前排的一位士兵大声道,“来多少灭多少!”
“说得好!”秦王指着那位士兵说,“不愧是我大秦的男儿,寡人拭目以待。继续操练。”
李凌勾起嘴角,他在军中待过些时日,喜欢看长官给士卒训话。而嬴蝶的眼中则透出一丝忧虑。
震天的杀声直冲云霄,秦王观看了一会儿士兵操练,之后随守将登上了卫城的城墙,北望那一片枯黄。
“若明年王上重游此地,看到的定然不会是这样的萧索。”李凌的语气十分自信。
“连这边塞都受那千里之外的蝶镜庇护,真是想不到。郡守和钜子辛苦了。”秦王点了点头,“对了,郡守有多久没有回乡了?”
李凌想了想,答道:“两年了。蜀郡的军政要务郡尉和郡丞都打理得很好,王上不必担心。”
“如果寡人没记错,自从你入咸阳献天志图,中间好像只回过一次蜀地,是大婚之际回乡祭拜宗庙那次吧。”
“顶多算半次,”嬴蝶插嘴说,“没待几天就回来了,那繁华锦城我都没怎么看清模样。”
“哈哈,”秦王朗声笑道,“看来夫人颇为不满啊。郡守可否听清?”
“是。”李凌有些尴尬,“等一切安排妥当,臣定当带夫人回蜀地观山拜水。”
“听清了吧,”秦王转向妹妹的方向,“郡守要是忘了,寡人会帮你提醒他。”
嬴蝶抿嘴笑笑,岔开了话题:“还有一事,前几日我想到一个问题,南山的工程似乎还没有一个正式的名称。”
“这……臣以为就叫蝶镜即可。”李凌说。
“不妥,”秦王摇摇头,“这长城由砖石砌成,也没见有人称其砖头吧。”
“不如叫都江堰如何?”嬴蝶开口道,“南山的工程郡守功不可没,以先祖的功业为名,于今日于后世都将传为美谈。”
“这……不妥吧,”李凌有些惶恐,“这蝶镜臣出力甚少,大部分都是墨家的工匠完成的,臣不敢贪功。都江堰还是先祖的功业,有些许僭越。而且,都江堰初称湔堋,先王为使秦人知理明德,开书塾、广白话,之后百姓才以成都江堰之意逐渐改称湔堋为都江堰。无论从位置还是功能看,蝶镜都与都江堰无任何关联。”
“寡人倒是觉得很好,”秦王显然不同意李凌的看法,“以光为堋分水气之江,又在国都以南,从字面意思上看叫都江堰没什么问题。寓意也很好,昔日之都江堰灌溉万亩良田,使蜀地号为天府;而今日之都江堰将使秦国风调雨顺,为天府之国。”
“那王兄可曾想过,让这普天之下尽为天府呢?”
秦王的笑容略略僵硬。嬴蝶见状躬身跪地,李凌心头一紧,钜子身份尊贵,见王上可不行礼,现在她行此大礼,想必所求之事非同一般。
“王兄决断英明,秦国灾祸已解。然而关外仍天灾不绝,有些地方甚至已经易子而食,路有饿殍。还望王兄以天下生灵为念,准臣与东墨相商,共享天志之利。”
思虑片晌,秦王说:“时机尚未成熟,此事再议,钜子先起来吧。”说完,秦王伸出手,想扶起嬴蝶,但她不为所动。
秦王的面色阴沉下来,“妹妹若愿意跪,那便跪着就是了。”说完,他转过身,拂袖而去。
李凌有苦难言,也知多说无益,只得在城头陪着嬴蝶。雨越下越大,李凌给妻子撑着侍从送来的雨伞,任凭雨水打湿自己的半边身子。正当他盘算着凭妻子的体力还能坚持几个时辰时,嬴蝶却身子一软,一头栽倒在地,昏了过去。李凌一惊,连忙扔掉雨伞,抱起她奔下城墙,秦王知晓之后也赶忙派出御医。
回到驿站,李凌焦急地等待医官前来,好在嬴蝶没有昏睡多久便醒了过来。她挣扎着想坐起来,李凌阻止了她,又吩咐侍者送些吃食过来。
“我的钜子大人啊,以后这种事,你能不能先同我商议之后再禀奏王上?”
“呵,先同你说,”嬴蝶冷笑一声,“你肯定会拼命劝阻我,对吧?”
“我当然会,你今天真的失言了。”李凌在床头坐下,扶额道,“你只知道都江堰润泽巴蜀,福泽一方。但你可知那堤堰分的是水,还是血?”
“此话怎讲?”
“惠文王十三年,司马错将军夺取蜀地,废国设郡。昭襄王三十五年,先祖被任命为蜀郡郡守,广修水利。如此大动干戈又大兴土木,你以为真的只是为了利国利民吗?”
“沿汶江顺水入长江,几日便可到达楚国腹地,而富饶的蜀郡则可以为前线提供粮食、武器和兵士。得蜀则得楚,楚亡则天下并矣。这才是真正的目的。史书我还是读过一些的。”
“竹简上发霉的字迹并非不会复现。”侍者送来了肉粥,李凌捧起碗,舀起一勺,吹了吹,送至嬴蝶唇边,“先不说这些了,把粥喝了。”
“没胃口,”嬴蝶别过头,“可现在早已不再是当年的烽烟乱世了,已经三十年没有过两万人以上的战事了。”
“这可不是那些王上们改了心性,精耕细作加上汽机普及,现在的土地能养活的人口是过去的五倍有余。战事暂歇只是因为得不偿失而又都没有必胜把握罢了。但和平不过是战争的间隙,有些事的本质是不会改变的。你既然提议将南山的那七座蝶镜命名为都江堰,就要接受这个名字背后的一切。而且反过来看,曾经降临在六国的兵戈以后也可能降临在秦国,到那时,他们若是变法自强也就罢了,要是他们靠我们的成果填饱了肚子,又反过来攻打我们,我们秦国将会成为世人的笑柄。”
“要是五十年前发明汽机的燕国工匠如你这般心思,这天下恐怕就不是现在的天下了。”
“呵,”李凌不屑地哼道,“当年汽机传于诸国,唯独秦国连一台样机一份图纸都搞不到,最后是秦墨的工匠们靠道听途说的消息一点一点拼凑出来的,空耗了多少工匠的心血,枉死了多少人?你想想东墨为何单单封锁我们?王上对士兵的训话其实另有所指,匈奴区区蛮族,打家劫舍的强盗,不足为惧,真正的敌人是谁你应该明白。”
“这就是你们的问题了,倒因为果,”嬴蝶蹙眉道,“动不动就将别国当敌国考量,长此以往又岂能不被孤立于列帮。”
李凌一时无言,嬴蝶接着说道:“再说,要是百姓安居乐业,那官府就不需要发兵抢夺别国的土地和粮食分给流民以防他们造反,民众也无需从军混口饭吃,又怎会再起兵戈。”
“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但是王上作为秦国的王,决策断不能以别国都讲道理为前提。时代不同了,但这并不意味着过去发生过的事不存在。当年,始皇帝筑阿房,建长城,修骊山墓,征发民夫百万,累死化为枯骨者不计其数;山东六国复国,叩函谷关未果之后,诸王又颁戮秦令,移居关外的秦人未及逃离便被杀得血流成河。如今各国使者相互游访,商贾和百姓互通有无,但积怨并未消解,只是被掩藏在利益之下。想要真正解开这染血的死结,必先血染双手。如果你不想,就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这都是两百多年前的旧事了。”
“但高居庙堂者是不会放任民众忘掉这些血腥的。军功固然诱人,但仇恨才能造就舍生忘死的战士。这你我都无力左右。”
说话间,医官到了,李凌和嬴蝶不好在外人面前吵架拌嘴,停止了争辩。
“钜子没事吧。”医官诊脉时,李凌关切地问,心中有一丝不安。身为工匠的嬴蝶显然不是那种孱弱女子,若不是害了什么疾病,她不可能跪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晕厥倒地。
医官却面露微笑,拱起手,“恭喜钜子,恭喜郡守。”
片刻惊疑之后,李凌和嬴蝶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雀跃的惊喜和盈动的笑意。

在军中待了数日之后,李凌终于将一切事务打理清楚。回府时天色已晚,卸下甲胄,换上寻常的深衣,李凌仍觉身心俱疲。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还没走进卧房,李凌就听到了妻子的歌声,这是她最喜欢的歌谣,他们的女儿也以此取名为“露霜”。
推开房门,明亮的灯火中,嬴蝶坐在窗前,摇着摇篮,歌声轻柔。那个摇篮是嬴蝶花费数月精心设计制作的,集成了无数精妙的机关。内置的音盒能模仿各种声音,雨声、风声、涛声、蝉鸣声,不一而足;可收放的遮阳棚造型酷似树冠,上紧发条之后,铜箔裁剪而成的叶片便会微微摇曳,似有清风;嬴蝶有时还会放飞几只机械蝴蝶,小露霜就会停止哭闹,目光跟着斑斓的蝶翼穿梭于枝叶间,咯咯地笑。
“你回来了。这几天你去哪里了?”嬴蝶微笑着问道。
“没什么,去军中转了转。”看着她的笑靥,李凌心中的怨气顿时泄了大半。他俯身伏在摇篮前,笨拙地逗了逗刚刚两个月大的女儿。
“孩子交给乳娘照看即可。你随我来。”
略一迟疑,嬴蝶点了点头,摇动摇把,上紧摇篮的发条,摇篮缓缓摇动。然后她随李凌来到书房,在书案前对向坐下。看着面前的楠木棋盘,嬴蝶笑道:“夫君今日怎有如此雅兴?”
“怎么,夫人嫌弃我棋艺不精?”
“这些年你倒是有些许长进。”嬴蝶执黑,起手天元,这是夫妻二人的默契。
“听说近日尚贤阁失窃,部分有关蝶镜和天志的文卷被盗,不知此事是真是假?”李凌落下一枚白子。
“确有此事,墨城的几位工匠是东墨的细作,偷了文卷后不知去向。这已是四个月前的旧事了,我和王兄都已下令彻查,你不必担心。”
“听说藏书阁内遍布机关暗器,能闯进这戒备森严之处毫发无伤,怕不是一般的工匠吧。要么就是有内应。”
“天下没有不可攻破的城池,何况区区一栋楼阁。”嬴蝶没有抬头,只是看着棋局。
“按秦律,间谍当处何种刑罚?”李凌的声音很低,几乎淹没在落棋的声音中。
迟疑片刻,嬴蝶答道:“车裂。”
“先王废商君之酷刑,唯独此一项得以保留,这是为何?”
“这你还是去问法家学者更合适。不过我也有一疑惑,依秦律,见死不救该当何罪?”
“何为见死不救?”
“能救人性命却弃之不顾,便是见死不救。”
“天真。”李凌冷笑道。
“和平的关键在于平衡,若列国衰弱而秦国独大,恐怕我们很快就又要成为当年无道的暴秦了。那几位工匠的眼光比你长远得多。”
李凌终于按捺不住心头之怒,“你以为那些曾颁布法令,纵兵戮秦的国家会如你所愿,利用你的馈赠休养生息,造福百姓吗?你以为只有你有良心吗?你非要卖弄你那点可怜的善心吗?”
“夫君何出此言啊?”嬴蝶不动声色,落子做劫。
片刻无语,李凌叹了口气,“是我失态了。罢了,不谈这个了。我要走了,七日前,王上遣使者持符来访,征发二十万兵士出蜀,大军已经集结,明日就将开拔。”
“王兄这是终于按捺不住,打算收复天下了吗?”
李凌摇了摇头,“不。”
嬴蝶瞄了周围几眼,见四下无人,便压低声音,语气带有几分戏谑,“该不会是你想造反吧?”
“夫人身为墨家钜子,消息不会如此闭塞吧。”
“露霜刚刚出生不久,需要母亲照顾,而且我随你来蜀郡安胎生产本就是想偷得几日清闲,墨家的事务自有他人打理。”
“山东诸国再次合纵伐秦,檄文已送至咸阳。百万大军,都是各国精锐,已经连克多座城池,不日就将兵临函谷关下。”
嬴蝶蹙眉,愣了好久,“中原连年大灾,他们如何供给这样一次战役?”
“他们征召了所有可用的军队和粮草,胜则生,败则亡,颇有当年楚霸王在巨鹿破釜沉舟的气势。檄文中说,秦国忤逆天志,招致天灾,各国为平上天怨怒,要代天讨伐。看样子,这一战他们势在必得。”
“怎么会这样?”嬴蝶喃喃道。心不在焉之时,她昏着频出,很快便败局已定。
局势占优,李凌却投子认负,“不过是一盘棋,无论胜负都只是嬉戏,但是棋局之外,便真的是落子无悔了,不知你若知今日,当时是否还会放胆做劫。”
嬴蝶默然无语。许久,她才再次开口,“我要与你同去。”
李凌点点头,丝毫没有惊讶,“夫人文武齐备,这下可以见识一番了。”
他拍了拍手,几位侍者走进书房,送来了一柄长剑和一套黑甲。
“过几日便是你的生辰,这套铠甲是我送你的礼物,前几日我差人量了夫人的身形尺寸,本想给你裁几身衣服,却不想用在了铸造铠甲上。之前我高价购得了几匹上好的手工蜀锦,虽说比起汽机织造的锦缎,手工织造并无太多不同,但毕竟还是有织工心血。可惜了。这柄剑是使者捎来的,算是王上送你的礼物。据使者说,此剑由王上身后那个犁头熔铸而成。”
“这……他是探得什么消息了吗?”
“不知道,但可以确定的是,以堂堂之阵御皇皇之兵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话说回来,建功立业的时代又要到了,我也算是生而逢时。想当初,我也曾经热血似个少年,恨不生逢乱世,舍我谁人称雄。”
剑锋出鞘,李凌欣赏着剑身上优美的铭文,锋利的剑光和目光令嬴蝶不寒而栗。
深夜,昏暗的灯火下,秦王看着桌上的箭矢出神。各国陈兵弘农河东岸已有十余日,而他遣去谈判的使者在联军营地外苦等两个时辰,只等来了一支流矢,扎在脚边。他拿起箭,尖利的三棱箭镞蒙着一层铜绿,看形制,这应该是先秦时的青铜镞,当年秦灭六国战事的遗物。秦王放下箭,长叹一口气,惹得灯火一阵摇曳。
看来这次,各国是打定主意要斩草除根以绝后患了。
这时,军帐掀起一角,侍卫走了进来,“王上,蜀郡郡守和墨家钜子到了。”
“请他们进来。”
李凌和嬴蝶身着戎装,走入营帐,欠身行礼。
“免礼,”秦王站起身,“郡守和钜子辛苦了。六国不长眼睛,这个时候率兵进犯,寡人不得已,扰了二位的清闲日子,还望见谅。”
“臣作为秦人,自当与众将士共赴国难。”李凌拱手道,“蜀郡兵士二十万已到达函谷关,供王上调遣。”
“目前的局势郡守和钜子都已经了解了吧,”秦王将李凌和嬴蝶带到帐中的舆图前,“二位怎么看。”
“这……”李凌转头对嬴蝶说,“今日时候不早了,钜子先回帐中歇息吧。”
“郡守,休得对夫人无礼,”秦王拦住嬴蝶,“夫人身为墨家钜子,职位要高于郡守,当然有权知晓军中的一切事务。”
犹疑片晌,李凌指了指舆图,说道:“依臣之见,联军虽有百万之众,但这崤函之地多山,施展不开。十日前,都江堰的天权、开阳、摇光三座蝶镜同时启动,令弘农河上游连降七日暴雨,弘农河水位暴涨,冲毁了桥梁。就算他们冒险渡河,粮草辎重也供应不上。而我军虽人数远不及对岸,但却坐拥雄关,以逸待劳,箭矢、火药、粮草、兵甲都很充足,守城兵械和火器精良。就算没有蜀郡的这二十万士兵,我们依旧稳操胜券。”
秦王点了点头,而嬴蝶却忧心忡忡,“这正是可怕之处。据我所知,联军的这一百四十万人是六国的全部精锐,而中原连年天灾,他们的粮草最多还能支撑三个月。如此孤注一掷,他们定然是有取胜的把握。联军既已饮马弘农河,却一直未曾尝试渡河,臣以为他们这是在等待某个时机。不知王兄有没有探听到什么别的消息。”
“斥候已经竭力探查,但是仍一无所获。”秦王摇了摇头,“目前,我们只能静观其变了。钜子先回帐休息,有些琐事寡人要向郡守询问。”
嬴蝶微微颔首,转身离去,离开营帐之前,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眼神有些忧郁。
“听说来的路上,你们彼此一句话都没说过,晚上也从未住过同一个营帐。”
“臣需要打理军中大小事务,而她一直带着工匠们检查维修机械牛马和兵器,各司其职,互不干扰。”
“就没有别的原因?”
“臣还是没有看住她,”李凌低下头,“请王上治罪。”
“罢了,”秦王摆手,“墨者的职责本就是匡扶弱者,只是现如今,强者和弱者的边界也开始模糊了。如今天下大灾,唯有秦国无恙,列国挺而走险,想要移祸我国也并不意外。更何况,天志泄露出去,于此次的战事,不过是檄文上的两句话而已,而借口想找总能找到。”
“臣……感觉不好,”李凌摇头叹气,“我总觉得一个巨大的阴谋正在酝酿。”
“寡人会尽力打探消息,其他的就只能相机行事了。郡守回去歇息吧,世人皆言蜀道难登,十五天就从蜀地赶到了函谷关,一定疲劳至极。”
李凌告辞离去。回到自己的营帐,他挑亮油灯,煌煌灯火中,他却觉得眼前的迷雾愈加浓重。

接下来几天仍是无趣的对峙,不祥的肃杀在这片不知游荡着多少枉死怨灵的兵家必争之地弥漫,令人心生惶恐。
第五日午后,李凌正在军中巡查,而嬴蝶则与几位墨家工匠一道商议如何提高连发弩的射速,他们都听到了东方传来的几声沉闷的爆炸。此时天上乌云密布,雷雨将至,他们都以为那只是雷震。直到秦王传召。
登上城楼,嬴蝶和李凌刚好看见东面天空中的爆炸火光,隔了一会儿,闷响隐约传来。
“那已经是第五发火箭了。”秦王面带忧虑。
“他们这是在试图改变气象。斥候还没有消息吗?”李凌问道。
秦王轻轻摇头,“我们安插的耳目也杳无音讯。”
等了半个时辰,未见对面有进一步的动作。气象大异,黑云从南方滚滚而来,午后的天色竟同傍晚般阴暗,豆大的雨滴一颗一颗地砸落。
“他们这是要做什么?降暴雨水灌函谷?”秦王面色微变。
“不可能,他们的营地地势比我们低,洪水淹没我们之前会把他们自己先淹了。”远眺弘农河那岸一眼望不到头的敌军营帐,嬴蝶摇了摇头。
“天志怎么讲?”
“不知道,扰动奇点改变气象看似是逆天而行,但这扰动也将成为天志的一部分,如果不依据扰动的强度和方式修正,天志就不再准确,甚至与现实完全不同。现在我无法在数算上描述他们的扰动,我们掌握的天志是不准确的。除非……”嬴蝶环视四周,这才发现李凌已不见踪影。
这时,风停了,城头的军旗低垂,天上的黑云不再翻涌,连雨滴都悬在了半空中。见此异象,秦王和城楼上的众将士都十分诧异,嬴蝶也皱起眉,小心地将手指伸向半空中的透明水滴,但未及触碰,一切就恢复正常,军旗重新飘动,在雨中猎猎作响。
“不好!”嬴蝶突然想到了什么,飞奔下城墙,奔向李凌的营帐,秦王不明所以地跟在她身后。
嬴蝶冲入营帐,只见李凌背对着她站在机筹前,左手撑住身子,右手颤颤巍巍地转动着机筹顶端大大小小的拨盘。后脑还扎着一根闪亮的银针。
“你……没事吧?”嬴蝶颤声问道。
好一会儿,李凌才反应过来。他缓缓转身,嬴蝶和秦王都瞪大眼睛,倒吸了一口冷气。李凌面色如死尸般骇人,七窍流血,脸上布满了蛛网般的黑色血脉。他嘴唇微动,但却没说出一个字就向前倾倒,嬴蝶连忙上前搀扶,却没能扶住,和他一同跌倒在地。
“快,传军医。”秦王回过神来,才发现卫兵没有跟上,于是焦急地跑出营帐。
“完了……全完了……”李凌喃喃自语。
“你这是怎么了?”嬴蝶抱着李凌哽咽着问。
“不自量力而已,”李凌挤出一个苦涩的微笑,声音细若游丝,“血肉之躯……终究是左右不了气象啊……”
“什么完了?”
“原谅我,”李凌抓起地上的绸带,交到嬴蝶手上,“其实你做了什么……我早就知道……我本可以阻止你……却没有……”
“我知道,”嬴蝶噙着泪说,“我也没想刻意瞒着你。”
“我和你一样,希望我们的都江堰能胜过先祖的都江堰,遗福千秋又不为当世祸患……我却又不像你那般勇敢,不敢背上叛国背主的恶名……出事之后又责备你……我就是个无耻的懦夫……”李凌呕出一口污血,昏死过去。
几名军医赶来,将李凌抬至内帐,为首的军医拦住了嬴蝶,“请钜子相信我们,我们一定尽全力医治郡守。”说完,他就放下了帷帐。
嬴蝶焦急地在门口来回踱步,过了一会儿她才想起手中的绸带。她捋着绸带看了看上面的符号,惊惧让她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她终于明白了李凌为何要冒死改变气象。
嬴蝶定了定神,取出机晷看了一眼,发现还有时间,略微松了口气。想了一会儿,她冲到机筹边,扳动底座上暗藏的手柄,机筹外壳开始震动,发出异响,几缕黑烟排出烟道。外露的齿轮逐渐停止了转动,继而开始向相反方向高速运转。
读着机筹织出的绸带,嬴蝶的眉头略略舒展,但很快又拧作一团,她长叹了一声,在心底做了决断,随即命人召来函谷关关令和熟识的工匠。
等待的间隙,嬴蝶悄悄撩起帷帐一角,李凌躺着床上,一动不动,脸上的穴位扎满了银针,像刺猬一样。她吁了口气,闭上眼睛,放下帷帐,不忍再看。很快,关令和工匠先后到来。
“将军,不知这函谷关城中是否有硝石?”
“回钜子,”关令回道,“城中火药充足,不需要另行配制。”
“不,只要硝石,越纯净越好。”
“这……也是有的。”
“将你能找来的都交与这位工匠。”
“诺。”关令满腹疑虑,但还是遵命去准备了。
“小壹,”嬴蝶接着对工匠说,“拿到硝石之后,我需要你带人赶制五枚火箭箭首,每个填装二十斤硝石粉,中间放置少量火药,刚好将硝石炸散为宜。你只有两刻时间,能不能做完?”
“这么着急啊?”工匠诧然。
“能不能做完?”嬴蝶重复道。
“能。”盘算片刻,他点点头,不安地转身离去。他从未见过钜子有过如此阴森的目光。
安排妥当之后,嬴蝶走进内帐,李凌躺在床上,已经除去甲胄,面部的血脉痕迹褪去,银针也都拔掉了。“他怎么样?”她努力控制自己颤抖的嗓音。
医官答道:“郡守不知为何透支了心力,没有大碍,静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嬴蝶松了口气,“你们都出去吧。”
几位军医相互对视几眼,识趣地收拾东西离开了。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嬴蝶走到床头,牵起李凌的手,将一张布条塞至他的掌心,“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凌,真的是我做错了么?”她俯下身,在李凌额上轻轻落下一吻,泪水滴落到他的睫毛上,微微颤动。
嬴蝶抹了抹眼睛,决绝地转身离开,回到自己的营帐。披挂齐整之后,她带上佩剑,来到了秦王的营帐。秦王刚刚听取完各位将领的汇报,见嬴蝶到来,他迎上前,“郡守怎么样?”
“军医说没有大碍。”
见她一身戎装,秦王又问:“钜子这是?”
“非攻不是非战。既然他们要战,那便战就是了。”嬴蝶按着剑柄,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带着雨水的霉涩。
秦王点了点头。看着妹妹眼中的腾腾杀气,他竟有些发怵,“气象有异,这恐怕是攻城的前兆。”
“不,函谷关破之前他们不会贸然出兵。”
不出兵如何破关?秦王还没来得及说出心中疑惑,就听见了帐外异样的骚动。一名士兵慌慌张张地冲进营帐,“启禀王上,关外有银龙从云中蜿蜒而出,落于弘农河上,正向我方逼近!”
“休要胡说……”秦王正要发作,嬴蝶却制止了他。
“未必是胡说。”
“钜子身为墨家工匠,不会相信这等妄语吧。”秦王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上城墙看看就知道了。”
冒雨登上城墙,秦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三条龙立于天地,不见首尾,已经登临弘农河西岸。“那是?”
“当然不是什么龙,”嬴蝶答道,“那是风,无坚不摧的旋风,这函谷关在其面前不过是个脆弱的纸扎。”
“这就是郡守冒死左右气象的原因?”
“是。那些奇点是他们精心挑选的,不仅能掀起这样的旋风,而且让那些旋风消散的奇点远在百里之外,我们不可能在函谷关被摧毁之前令其消散。”
“这……”秦王有些慌神。嬴蝶没有理会,走到城墙的另一侧,五枚火箭已经安装到轨架上,蓄势待发。
“西南偏西五刻,天顶以下二十刻,距离十里,火箭装药八十四斤七两。”嬴蝶命令道。
“钜子,方向不对。”一名士兵提醒。
“我知道。”
士兵们将火药包一个一个地塞进火箭侧面的暗格中。汽机轰鸣,轨架和火箭指向了既定的方向。
“先发射一枚,其他四枚备用。”嬴蝶取出机晷,看了看时间。然后对旁边的一位工匠打了个手势,工匠打亮火折,点燃浸过桐油的引信,然后躲到了几丈之外。
火箭拖着火焰和白烟飞离轨架,在空中展开了轻薄的竹翼。嬴蝶伏在轨架旁,从用于瞄准的石英镜片中观察火箭的飞行轨迹。竹翼不断变换角度,抵抗强风,火箭划过一道弧线,精确地在镜片的十字刻线中央炸成了一团白雾。
嬴蝶低下头,叹了口气。
“你不是说奇点在百里之外吗?”秦王试探着问。
“的确,但那是加热的奇点,”嬴蝶站起身,解释道,“他们忽略了一点,加热的奇点我们鞭长莫及,而冷却的奇点却就在附近。冷却的奇点一般用不到,因为缺少冷却的手段。而那枚火箭的箭首填装了硝石粉,溶于雨水后将会冷却奇点。”
“那旋风很快就会消散了?”
“不会。”嬴蝶摇了摇头,“太晚了。”
恐慌开始在周围蔓延。秦王仰天长叹,神情却多了几分释然。他下达命令,除了最前沿的一千人马,其余军队全线后撤。随后,他解下佩剑,躬身呈至嬴蝶面前,“虎符和玺绶在我的营帐里,从此刻起,秦人当奉钜子为主。”
“让位?王兄这是要逃?”
“不,我将与这函谷关共存亡。然国不可无君。若函谷关破,关中将无险可守。希望钜子带领军士和百姓退入巴蜀,以图来日。”
“我没有资格。”嬴蝶低下头。
“走吧,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你也要替郡守考虑,替你的孩子考虑,她叫什么来着,露霜,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是个好名字,可惜还没见过,以后可能也没机会了。”
说到女儿,嬴蝶眼睛黯淡下来,喃喃道:“凌不会有事,露霜会平安长大,你们也不会死,都不会……”
“没有时间推脱了。你身为墨家钜子,又有王族血统,没有人比你更合适了。”
“是我做的,”嬴蝶抬起头,闪电将她的脸映得煞白,“天志是我帮东墨的细作偷走的,本以为自此天下将风调雨顺,不想却招致如此灾祸。”
这句话同天上的雷震一同炸响,秦王看起来却没有丝毫意外,他看了看身边震惊的众人,说:“你们先回避一下。”
“我知道,”待旁人散开,秦王说,“就算前钜子和郡守轮番劝说,你终究还会将那些话当耳旁风。其实你没做错什么,是非曲直,善恶黑白,不应该以利益为准绳。但是,在其位才能谋其政,想要荫庇天下,必先为天下共主,望钜子谨记于心。”
“需要记住这些话的人,是你。”
“什么?”
嬴蝶没有理会秦王的不解,立于城头,一言不发。黑云越压越低,关城内外宛若深夜,闪电不时划过天际,勾勒出那三道旋风漆黑的轮廓。旋风卷集着河水和沙石,步步逼近。
城头的队列开始动摇。恐惧的气味开始在函谷关中蔓延,秦王茫然无力,而身边的嬴蝶看起来却镇定自若。
旋风看上去已近在咫尺,再也不会有人将其误认为龙了。电光中,旋风已然看不出弧度,仿佛三堵顶天立地的巨墙正缓缓倾倒。
一些士兵丢下武器,哭喊着跑下城墙,百夫长们试图维持秩序,但是收效甚微。眼看就要全线崩溃,秦王却没有理会,因为他注意到,旋风逼近的速度大大放缓。
“旋风无法消散,但是可以转向……”秦王低声自语。绝处逢生,他如释重负。
越来越多的士兵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崩溃的趋势也随之放缓。呼啸的风声逐渐远去,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掌自函谷关伸出,将旋风缓缓推离。城头的队列又有些许骚动,这次是因为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几分幸灾乐祸,因为旋风退却的方向正是联军营地的所在。
过了不到一刻,战马嘈杂的嘶鸣从远方隐约传来,接着是凄厉的哭号,夹杂在风声、雨声和雷声中,听不真切。天地之间仍一片漆黑,唯有电光不时划过,转瞬即逝。
咚咚两声,一个圆滚滚的物什从天上掉下来,砸在城墙上,滚到秦王脚边,近旁的侍卫弯腰捡起,呈给王上。秦王接过来,发现那是一个戴着齐国盔帽的头颅,面目扭曲,惊恐可怖,脖颈的断口参差不齐,不像是利器所伤,更像是硬生生扯断的。
嬴蝶见状冷笑道:“手握神祇之力却仍执着于攻伐,可笑。”
秦王将头颅赏给了侍卫作为军功,借着雨水抹了抹手上的血。“看来妹妹是真的生气了。”
“他们死,或我们死,这次没有犯糊涂而已。”嬴蝶语气平静如水,“墨者不屑作恶。但论作恶的能力,那些孤恩负义的宵小未必能及嬴蝶分毫。昔日白起将军戎马一生,斩杀列国士卒百万之众,号为人屠。今日看来,取百万人性命,或许并非难事。”
妹妹的话让秦王浑身发冷,说不出话来。不时有断肢残甲从天而降,砸倒了几名士兵,倒下的士兵被抬走,位置也被补齐。队列齐整,巍然不动,全然不似方才的惶恐。
雨停了,雷电逐渐停息,风声也小了下去,关外细微的呻吟声连成一片,但也很快沉寂。几道金光捅破厚重的云墙,投向函谷关城头,投向弘农河两岸的遍野狼藉,时间才刚到傍晚。嬴蝶回头望向西方红彤彤的晚霞,她不由得回想起,当年她也是在这样的霞光中信马走向墨城,以为自己能和那个刚刚认识的年轻郡守一道,为这天下开得万世太平。
“派五千骑兵,出城,渡河,如遇生还者,不予受降,尽斩之。”秦王对传令兵吩咐道。
“接下来王兄将做何打算?”嬴蝶解下盔帽,掸了掸雨水。
“东进。”秦王昂首道,“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血流千里。”
利剑铮然出鞘,抵住秦王的喉头,卫士连忙上前,但秦王挥手制止了他们,面不改色,直视妹妹淡漠的双眸。
“两个时辰前我曾奉上佩剑,但你没有收,如果你现在想要尽管拿去,你也可以直接杀了我。但这都改变不了大势,现在六国精锐尽没,秦国又师出有名,没人能无视这一统四海的良机,也没人能抵挡君临天下的诱惑,即便是你。”
沉默。
“的确。”嬴蝶垂下眼帘,看着手中由犁铧铸就的利剑,黯然道,“犁不该被熔铸为剑,不过,既然利剑已经铸成,入鞘之前,必须见血。”话音未落,剑锋掉转。寒光流转之间,血溅五步,人头已然落地。
秦王悚然一惊,后退半步,双唇微颤。僵立半晌,他单膝跪地,合上嬴蝶无神的眼睛,藏住了她最后的忧伤。
“到最后,你果真还是死得像个墨者。”秦王抬手拭了拭眼角,不知是血还是泪。
晚上,出击的骑兵送回消息,敌军营地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残肢断臂和兵械碎片,弘农河上漂满了敌军尸体,几乎可以阻塞江水,而他们遇到的小股敌军也都军心涣散,无心抵抗,甚至有些已经疯癫失常。秦王原本担心这是个圈套,但现在看来,如果这是陷阱,那代价未免也太大了些。思虑再三,秦王还是决定一鼓作气,待到破晓时分便开关东征。
凌晨,侍卫报告说郡守醒了,秦王没想到这么快。报丧这种差事本来无需君王插手,但秦王还是决定亲自告知。在帐外徘徊许久,他才斟酌好措辞,步入帐中,却见李凌靠在床头,颓然垂泪,手中攥着一截布条。左右的侍从和医官都惊恐地摇头,表示自己什么也没说。
秦王走到床边,取过李凌手中的布条。那应该是袖口撕下的一块布,上面写满了小字:
凌,我终究还是负了你。事已至此,按秦律,间谍当处车裂之刑;依墨规,杀人者死。如今烽烟再起,生灵涂炭,而这都因我而起,只叹我本想福泽天下,却置万民于水火,无论今日胜负如何,嬴蝶都不可能苟活,惟愿来生无憾。照顾好露霜,照顾好自己,若你不那般恨我入骨,请将我的尸首带至蜀地安葬。好山好水,确是埋骨之处。
事先备好的说辞凝在口中,秦王手足无措。李凌却先开口,声音嘶哑:“王上不必理会我,大业为重。”李凌抬起头,泪光中的怨怼利如兵刃。
“你多休息。”秦王自觉已无话可说,告辞离去。走到一半,他还是忍不住停下脚步,“不只是你失去了妻子,寡人也失去了最心爱的妹妹。”他不觉眼睛一热,没有回头。
走出营帐,秦王正好赶上出击的骑兵回营。星光和月光映在他们的铠甲、长枪和腰间的短铳上,散出一片寒光,机械战马不时发出几声嘶鸣,眼中口中随之喷出几缕烈焰和蒸汽。见到王上,骑兵们纷纷举起长枪致意,枪尖上都明晃晃地挑着一个或几个血肉淋漓的敌军头颅。
不知是不是错觉,秦王觉得那些死不瞑目的头颅眼中都似有几分戏谑,像是在嘲弄自己。
见到妻子的尸首后,李凌像具机械一般未发一言,也未再落一滴泪。他只是在沉默中卸下嬴蝶的戎装,一针一线将她的头颅和身体缝合,又一点一点地拭去她身上的沙尘和血迹。第二日拂晓,一切安排妥当,他将兵符交给了同行的郡尉,然后牵起妻子生前心爱的机械马,带上她的灵柩,沿着来时的道路,逆着黑色的铁流,孤独地走了,只给这巍巍雄关留下了一个默然的背影。
在他的背后,函谷关外,秦王面朝东方,横剑立马,绝对忠诚的军队列于身后。
“岂曰无衣!”年轻君王的嗓音愤怒而沙哑。
“与子同袍!”同样年轻的虎狼之师以长枪拄地,吼声令函谷关震颤。
未来的皇帝举起长剑,指向苍穹,锋刃在血色的朝阳中依然闪着凛冽的银光。
这一年,秦王下诏,改年号为元进,开关东出,誓要夺回曾属于秦的天下。
一时间,各路势力不断涌现,想要在这烽烟乱世中崭露锋芒:兵者排兵布阵,儒生空谈仁义,野心家纵横捭阖,甚至有术士掘开长平古战场的万人冢,对地下亡灵的骸骨吹响了羌笛。但在铁与火的绝对暴力面前,任何法术和阴谋都不堪一击。秦国境内大大小小的墨家工厂中,原本生产耕牛的流水线上,现在跃下的却是健壮的钢铁战马,铮铮铁蹄正踏碎山河。
元进五年冬,凄风冷雨之中,秦军攻陷彭城,末代楚王项扬点燃虞宫,自焚而亡。至此,天下归一。

天下初定的第二年,都江堰的清明祭水大典刚刚结束。嫣红的夕阳中,李凌背靠离堆观水台的栏杆,看着露霜在面前不远处嬉戏。母亲留下的机械蝴蝶飘飞在半空,她追逐着,却怎么也追不上,就像侍从总是追不上她一样。
“多年未见,郡守可还安好?”
李凌循声望去,当初的秦王,如今的皇帝,闲步走来。陛下一身富家公子打扮,鬓角已然染霜,再不似当年那般意气风发。五年的征战让他看起来老了十岁。
“陛下。”李凌恭身行礼。
“罢了,”陛下挥挥手,“郡守不愿见朕,那朕就只能来找你了。”
“臣不敢。臣收到了陛下的消息,但我一早便答应女儿要带她来看祭水大典,臣不想食言。请陛下恕罪。”
“朕早听闻这大典热闹,可惜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
李凌向侍从招了招手,让他带女儿过来。“见过陛下。”露霜奶声奶气地说。
皇帝面露微笑,抚了抚露霜的头,又摘下腰间的玉佩,塞到她手中。
“陛下,这……”
“怎么,郡守觉得这见面礼寒总酸?”陛下笑道。
“……臣替小女谢过陛下。”李凌叹了口气,吩咐侍从带女儿下去等待。目送女儿消失在观水台的阶梯处,李凌看了看周围,只有七八个便装侍卫。
“天下初定,不知多少刺客虎视眈眈,怎么就带了这么点人啊?”
“这次巡游很少有人知道,每到一地之前朕都会提前告知当地,由他们负责防卫。再说,先帝出访哪次不是声势浩大,结果又如何?当死则死,倒毙路旁总好过堆在一车咸鱼里发臭。”
“这怕是对先帝有些不敬吧。”
“他老人家要是自觉受了冒犯,可以降块陨石,上书‘四世死而地分’,”陛下抬手指了指天,语气有些轻蔑,“或者直接砸死朕,到时候郡守可要离远些。”
“呵,履帝王之位者,果然非常人所能及。”
陛下没有理会话中的棘刺,“嬴蝶她……”
“我将她葬在了青城山上,她喜欢看都江堰的水。”
看着李凌眼中的忧伤,陛下有些不安,“郡守你这些年可还好?”
“我没事。”李凌摆了摆手,面无波澜,“说实话,我并不悲伤,甚至为她看不到今日而感到庆幸。眼睁睁看着信仰被自己掀起的大势碾碎,对一个有所执持的人来说,这才是最残酷的刑罚。”
“可朕听说郡守自函谷关归来,一直不问政务,五年来唯一一道命令是让百姓在成都的大小街巷都种满木芙蓉……”
“臣也已有五年未领俸禄。陛下若想革去我这郡守之位,不需要知会我。如陛下还觉得不够,可以将我李家的家产一并罚没,只望陛下能留一根竹杖,一只破碗,臣好去成都街头讨饭,养活小女。”
皇帝几乎被这连弩般的回应噎得说不出话,“你怨朕。”
“臣不敢,”李凌的语气冷若冰霜,“臣只是有一事不明,思索多年无果。如今天下一统,且相较昔日武王伐纣,陛下得天下之正,青出于蓝。只是不知,这究竟是天助,还是人谋?”
“郡守似乎意有所指。”
“不敢,”李凌挤出这两个字,“但谁人不知陛下的耳目遍及天下,列国对重臣的策反,陛下就没有一点防备吗?她的所作所为,陛下当年真的是事后才知晓的吗?当年窃取文卷的工匠现在何处,他们真的只是东墨的细作吗?六国又是受何人怂恿,偏要在国力衰弱之时出兵讨伐?看这五年中秦军所向披靡的气势,想必当初也并非仓皇出征。也对,帝王宝座,万世基业,本就当以天下万民为牺牲,区区至亲又算得了什么呢?”
“大胆!”侍卫终于忍不住,厉声呵斥,但陛下抬起手,示意他退下。
“郡守这是不明白吗?郡守自以为明白得很呐。”陛下苦笑道,“利高者疑。朕不想辩解,也解释不清。”
“是啊,陛下当然无需向臣子解释任何事。”李凌感慨道,“群雄已然覆灭。工匠,墨者,术士,列王,都已经远去了。未来是属于皇帝的。”
“不,这世上没有长生不老的帝王,也没有长盛不衰的国祚,只有你们的功业是永恒的。如今世人看到这都江堰,想到的是李冰而不是昭王,后世子孙看到南山上的蝶镜,感念的也将是你和她,而不是朕。而朕此番前来,是希望郡守再次出蜀,主持扩建南山的都江堰至关外,使其荫庇天下,如嬴蝶当日所想。”
“陛下应该不需要我。”李凌摇了摇头,“临淄之战,城内连降十日暴雨,不攻自破;攻邯郸时,五股旋风从天而降,将整座城池夷为平地。想必您的门客中不乏精通格物术和机关术者。”
“是,”陛下点头承认,“朕是想给你机会。”
“什么样的机会?”
“在你有生之年,成她未竟之愿。”
李凌陷入沉默。在他脚下,从天际飞泻而下的江水化为湍急的碧青色水流,咆哮着,翻滚着,却未见越堤堰一步,被驯服的江水温顺地调转方向,去濡润那肥沃的万亩良田。与此同时,千里之外,都江堰的蝶镜舒展开硕大的银翼,将最后一抹阳光投向最近的奇点,流云拂落,南方的洪水化为了北方的甘霖。流水伴着流云,在万丈霞光中流向远方,流向未来。
“此事需从长计议,今日先不谈这些了。”陛下拍了拍李凌的肩,“先回府吧,朕从楚地带了几坛好酒,可与郡守共酌。”

(全文完 来源:不存在科幻公众号 图片:站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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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星垂,飞行学员,Troublemaker,科幻爱好者,没见过战舰在猎户座边缘起火燃烧,也没见过C射线在星门之外的黑暗中闪耀,但是梦见过。作品曾获首届星火杯科幻征文优秀奖,第三届冷湖奖短篇组三等奖,曾入围第七届未来科幻大师奖十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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