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船伞兵》第11-14章 文/罗伯特·海因莱因

第11章

除了鲜血、苦难、眼泪和汗水之外。我没有什么可奉献的。

——丘吉尔,××世纪完成对麻秆们的突袭后——昏头弗洛尔死在这次突袭中,这也是杰拉尔军士长第一次以排长的身份空降——我们回到了船上。

一个正在关闭舱门的飞船炮手问道:“下面情况怎么样?”

“和往常一样。”我简短地说。我知道他的问话是善意的,但当时我感觉一团糟,没有说话的愿望:替昏头难过,为我们能把伤员救回来高兴,同时满腔悲愤,因为这次救人没有意义。这些感觉之外,还加上精疲力竭却又快乐庆幸之感:我们又回到了船里,四肢都在,还能动弹。再说,你怎么和一个从来没空降过的人谈论空降?“是吗?”他说道,“你们这些家伙日子过得可真轻松啊。游荡三十天,工作三十分钟。不像我,一天三班倒守着炮位。”

“是的,我想是这样吧。”我应了一声并走开了,“有人生来就幸运。”

“大兵,少跟我吹牛冒泡。”他冲着我的背影喊道。

这位海军炮手的话里还是有些正确的地方。我们这些星船伞兵就像从前机械化战争中的飞行员:漫长繁忙的军旅生涯可能仅仅只有几个小时和敌人面对面作战,剩下的都是训练、准备、出发——随后返回、调养修整,准备进入下一个循环,并且在战斗间隙不断练习,练习,练习。过了三个星期之后我们才再次空降,而且落在围绕着另一颗恒星旋转的另一颗行星之上,这是一个虫族的殖民地。征途漫漫啊,即使有了切伦科夫推进器,恒星们还是相距遥远。

同时,我也拿到了下士的臂章。果冻给我提的名,在我们排没有自己的委任军官的情况下由黛拉卓尔船长予以批准。理论上,士官补缺在获得舰队伞兵司令部认定之前,不得颁发正式军衔。这种做法现在已经没有意义了,这么高的伤亡率,机动步兵序列里的空缺远比那些可以用来补空的人多。果冻说我是个下士,我就成了下士。余下的都是走个形式。

但是那个炮手说我们“游荡”,这话就不对了。足足五十三件装甲动力服需要检查、维护,战斗间歇必须检修,更不用提武器和特殊装备了。有时,米格拉希奥会认为某件动力服无法修理,再由果冻加以确认,随后,船上的武器工程师弗雷中尉也许会认为他手头缺乏备件,也无法修理——一旦出现这种情况,一套新的动力服就会从仓库中取出,从冷状态调到热状态。这个让人激动的过程需要二十六个工时,还没有算上那个要穿上这件动力服的人所花的时间。

我们一直忙个不停。

我们也有娱乐。任何时候总有好几场竞赛,从岗位能手到荣誉班等等。还有,我们的爵士乐队可能是方圆几光年内最好的一个(可能也是惟一的一个)。约翰逊中士吹着小号领导他们演奏着甜美的圣歌。有需要时,他带领他们和着音乐的节奏撕下舱壁上的钢皮。在那次技术高超的飞船手动回收之后,排里的金工技工一等兵阿齐。坎贝尔给船长做了一个罗杰。扬号的模型,我们都签了名,阿齐把我们的签名刻在模型的基座上:献给迷人的飞行员韦蒂。黛拉卓尔,拉萨克的硬汉子敬上。我们还邀请她到船尾和我们一起用餐,“铁汉强拍”爵士乐团现场演奏,随后一个二等兵向她献上模型。她流下了眼泪,吻了他——还吻了果冻,果冻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得到V形臂章之后,我必须和尖子把我俩之间的事摊开来捋顺。

果冻让我继续担任副队长。这可不妙。一个人在仕途上应该一步一个脚印,我应该先成为一个班长,而不是从一等兵副班长的位子上直接跳到下士副队长。当然,这一点果冻也知道。他的想法我知道得很清楚,想让这个作战单位尽力保持中尉活着时的结构,也就是说,不更换班长和分队长。

但这样一来,他就给了我一个十分棘手的难题;我手下的三个下士班长的资历都比我老,而且,如果约翰逊中士在下次空降中牺牲了,那不仅意味着我们会失去一个好厨师,也意味着我会接手指挥这个分队。在战斗中,只要我下达命令,任何人都不应该产生丝毫犹豫。我必须在下次空降之前扫除任何猜忌的阴影。

尖子是问题的关键。他不但是这三人中资格最老的,还是个职业下士,年纪也比我大。只要尖子接受了我,其他两个班不会有任何问题。

在船上我和他之间没有起过任何冲突。肩并肩救了弗洛尔之后,他一直表现得挺礼貌。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我们没有起冲突的机会。我们在船上的工作不在一起,只有例行集合时才能碰头。我们之间的谈话也非常简短,没什么内容。但是你可以感觉到,他没把我看成一个可以给他下达命令的人。

所以,我在休息时间找到他。他正躺在床上看一本书,《太空突击队员对抗银河系》——故事编得倒不错,只是我怀疑一个作战单位怎么能有这么多冒险经历,差错却那么少。船上有一个很好的图书馆。

“尖子,我正在找你呢。”

他向上瞟了一眼,“是吗?我刚刚交班,现在是休息时间。”

“我得和你谈一谈。把书放下。”

“什么事这么急?我得读完这一章。”

“得了,别读了,尖子。如果你等不及想看完,我可以告诉你结尾。”

“你要敢说,我非揍你一顿不可。”他到底把书放下,坐直了,听我说话。

我说:“尖子,我想和你谈谈队里的结构。你的资格比我老,副队长应该由你当。”

“唉,又来了。”

“没错儿。我想你该和我去见约翰逊,让他和果冻解决这个问题。”

“你真这么想?”

“是的,本来就该这样。”

“是吗?听着,矮子,让我来和你说个明白。我对你没有任何意见。事实上,那天救昏头时,你的行动很迅速。以后救人的工作就交给你了。但如果你想要一个班,自己去找一个,别盯着我的。我的小伙子们甚至不会替你削土豆。”

“说完了?”

“我想说的就这些。”

我叹了口气,“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但我得确认才行。

好了,这一来就好办了。但是我还有件事;我刚巧注意到澡堂需要清洗……我觉得或许你和我应该解决这个问题。放下你的书……果冻说过,士官没有交班的时候。“

他没有立即跳起来,只轻声说:“矮子,你真的觉得有这个必要吗?我说过了,我对你没有意见。”

“看上去像。”

“你觉得你有这个本事?”

“至少我可以试一下。”

“好吧。去把问题解决了。”

我们走向船尾的澡堂,赶走一个正要洗个并非必要的澡的士兵。我们关上门。尖子说:“你有什么限制条件吗,矮子?”

“这个……我没想杀死你。”

“接受。不许打断骨头,不准故意使用任何使我们无法参加下次空降的手段。你觉得行吗?”

“行。”我同意,“唔,我想我得把衬衣脱了。”

“不想沾上血,嗯?”他的身体很放松。可我刚开始脱衣服,他突然一脚向我的膝盖踢来。没有风声,全无前兆,动作灵活自如。

只是我的膝盖不在那儿——他这一手我懂。

一次真正的搏斗可能只会持续一两秒钟。要杀死一个人,或者把他打翻在地,让他丧失进攻能力,这段时间已经够长了。但是我们已经商定不能把对方打伤打残,这就大不一样了。我们都年轻,身体状态好,受过训练,而且惯于忍受痛苦。尖子的块头比我大,但我的动作可能更快一些。在这种情况下,这个令人痛苦的过程不得不一直延续下去,直到有一方被打得无力继续——除非有谁一时疏忽,格斗才会提前结束。但我们不会疏忽,我们是职业选手,我们的警惕性都很高。

所以,格斗持续下去,一段又长又痛苦的时间。列下细节过于琐碎,也没多大意思。再说,我也没有时间记笔记。

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我躺在地板上,尖子朝我脸上泼水。他看着我,随后把我拉了起来,让我靠着舱壁站稳。“打我!”

“嗯?”我头很晕,看出去都是重影。

“乔尼……打我。”

他的脸飘浮在我眼前的空中,我瞄准它,用尽全身力气打去,足以打死任何健康状态不佳的蚊子。他闭上眼睛,倒在甲板上,我不得不抓住一根支柱,以防自己跟着他倒下。

他慢慢站了起来。“好的,乔尼。”他说,摇晃着脑袋,“我接受教训。不会再跟你顶嘴了……这个分队里也不会有这样的人了。

这样如何?“

我点点头,点头时头痛得要命。

“握个手?”他问。

我们握手了,握手也痛。

几乎人人都比我们更清楚战争的动向,尽管我们置身其中。在这个时期,臭虫们已经通过麻秆找到了我们的母星球,发动进攻,摧毁了布宜诺斯艾利斯,把“接触性冲突”提高到了全面战争。当时我们还没有组成足够的兵力,麻秆也还没有转换阵营,成为我们的战时盟国和事实上的盟军。月球上也建立起了一些防御对地球攻击的设施(我们还不知道)。但是,从整个战局来说,我们正在输掉这场战争。

关于这一点,我们也不知道。我们同样不知道正在进行的瓦解敌人联盟、把麻秆吸引到我们队伍中来的艰苦努力。最接近事实的命令是在弗洛尔被杀那次突袭前下达给我们的,要我们对麻秆们网开一面,摧毁尽可能多的设施,只有在无法避免的情况下才能射杀当地居民。

一个人被俘时无法供出他不知道的东西;不管是药物、折磨,还是洗脑、剥夺睡眠,都无法压榨出他不知道的秘密。所以我们只知道必不可少的战术进展和要求。历史上曾经发生过军队哗变退出战场,因为士兵不知道为了什么参战,不知道战争的目的何在,因此也就缺乏战斗的意志。但是机动步兵没有这样的弱点,我们每个人从一开始就是志愿者,每个人都有各自这样那样或好或坏的理由。我们战斗,因为我们是机动步兵。我们是职业选手,有团队精神。我们是拉萨克的硬汉子,整个机动步兵部队中最棒的单位。我们爬进投射舱,因为果冻说该我们上了。我们下去之后就开始战斗,因为那就是拉萨克硬汉子的职责。

我们当然不知道我们正在输掉战争。

虫族会下蛋。不仅下蛋,还知道把蛋储藏起来,等到需要时再孵化。如果我们干掉一个士兵——或是一千个,或是一万个,没等我们返回基地,替换它或它们的虫子就已经被孵化出来了,而且一经孵化,立即可以参战。愿意的话你可以想像一下,某个虫族的人口监控官给地下深处某个地方打个电话,说:“乔,开始孵化一万个士兵,星期三之前投入部队……哦,对了,告诉工程部门启动N、O、P、Q和R孵化器,需求量在增加。”

我不是说真的就是这么一个步骤,但结果是一样的。请不要产生误解,认为它们和蚂蚁白蚁一样,仅凭直觉办事。它们和我们一样聪明(愚昧的种族不可能制造宇宙飞船),相互之间的配合更加协调。训练一个新兵如何战斗,如何和战友配合,人类至少需要花费一年时间;一个虫族士兵孵化之后立即拥有这样的_本领。

即使干掉一千个臭虫我们只死一个机动步兵,对于虫族来说这仍旧是一次绝对的胜利。付出高昂的代价之后,我们才明白:绝对的共生社会模式一旦被一个在进化上与这种模式相适应的种族所采纳,可以产生多么高的效率。虫族指挥官对于士兵伤亡的关心程度只相当于我们的指挥官对于弹药消耗的关心。或许,我们本来应该从日本帝国重创俄英美军的历史中预见到虫族的战术。

然而,“历史教训”有个不好的地方:只有等到我们被打趴在地下之后才想得起来。

但是,我们毕竟在学习,在进步。每次与它们接触之后都要总结,从中得出的技术训令和战术条令被迅速传播到整个舰队。我们学会了分辨工人和士兵——如果时间来得及,你可以凭借外壳将它们分辨出来。但是还有一个更好的经验法则:如果它向你冲来,就是个士兵;如果它逃走,你大可以背对它。我们甚至学会了不在士兵身上浪费弹药,除非为了自我保护。我们搜寻它们的窝,找到一个洞,先往里扔个毒气弹,几秒钟后毒气弹就会爆炸,释放出一种油质液体,这种液体能挥发出一种针对臭虫的神经毒气(对我们没有危害)。毒气比空气重,它会不断向下渗透——随后再扔颗手雷封住洞口。

我们仍然不知道我们的打击手段是否已经足够深入,足以杀死对方的女王——但是我们确实知道虫族不喜欢我们的战术。从麻秆和虫族自己那儿得到的情报确认了这一点。我们用这种方法清除了虫族在希奥行星地表的全部殖民地,或许它们设法救出了女王和大脑成员……至少我们学会了如何打击它们。

但是对硬汉子们来说,这些毒气弹袭击跟演习训练没多大区别,我们受领命令,完成得一丝不苟,干净利索。

最后,我们不得不回到“避难所”基地补充更多的投射舱。投射舱是易耗品(我们也是),消耗殆尽时,你必须返回基地,即使切伦科夫推进器还能带着你围绕银河系转上两圈。在此之前不久,来了一份任命书,将果冻晋升为中尉,领导拉萨克的硬汉子。果冻想隐瞒这道任命,但是黛拉卓尔船长将它公诸于众,随后要求他与其他军官一起用餐。但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里,他仍旧和我们待在一起。

到那时,我们已经在果冻担任排长的情况下空降了很多次,全排已经习惯于中尉不在身边了——仍然让人难过,但是我们适应了。果冻当上军官的消息慢慢地在我们中间传播开来时,大家都觉得现在是时候了,应该和其他部队一样,以老板的名字命名我们的部队。

约翰逊的资历最老,他负责向果冻转达我们的想法。他挑我跟他一块儿去,在精神上支持他。“什么事?”果冻问道。

“嗯,军士长——不,中尉,我们在想——”

“想什么?”

“是这样,小伙子们已经议论了一阵子了,他们想——是这样,他们认为我们这个单位应该叫作‘果冻的美洲虎’。”

“他们真这么想?他们中有多少人喜欢这个名字?”

“大家都这么想。”约翰逊简单地说。

“是吗?五十二票赞同……一票反对。反对票通过。”没人再提这个话题。

此后不久,我们进入“避难所”基地的轨道。我很高兴来到这儿。在此之前,飞船上的人造引力场坏了两天,总工程师修好它时,船上所有人都尝到了自由落体的滋味——我恨这种感觉。我从来就算不上一个真正的太空人,脚底踩着泥土的感觉真好。整个排休整了十天,被安排住进基地的一个临时军营。

我从来不知道“避难所”基地的坐标,也不知道它所围绕的恒星的名字和序列号——你不会招供自己不知道的东西嘛。它的位置是绝密的,整个飞船上只有船长和几个飞行员知道它的确切方位。我知道他们每个人都接到命令,并且受过催眠,必要时坚决自杀以防被俘。所以,我实在是不想知道那个绝密。月球基地可能被攻陷,地球也存在被占领的危险,在这种情况下,地球联盟希望尽可能地维持“避难所”基地的秘密。这样,即使地球家园发生灾难,人类也不会沦落到非投降不可的田地。

但是我能告诉你它是个什么样的行星。它很像地球,但却是个弱智。

真的是弱智,就像一个孩子花了十年时间才学会了跟人挥手说再见,压根儿没指望学会做肉饼。这个星球和地球之间的相似性达到了两个不同行星之间所能达到的最高程度。行星学家得出结论,它们的年龄一样;天体物理学家说它围绕的恒星和太阳的年龄一样,类型也相同;它有大量动植物群落;大气层和地球上的也一样,气候也非常接近。它甚至也有一个巨大的月亮和与地球上类似的潮汐。

尽管存在这么多有利条件,它的生物进化却只勉强开了个头。

你应该明白,它上面的突变不够,不具备地球上的那种自然辐射。

这颗行星上最典型、最高级的植物是一种非常原始的蕨类。它最高级的动物是一种甚至还未形成群居模式的原始昆虫。我说的不是从地球带过来的动植物,我们的那些家伙过来之后便把当地土著赶到了一边。

缺乏辐射导致了非正常的低突变率,于是,这颗行星上的进化几乎被限制在零水平。“避难所”上的本地动植物从来没有得到一个合适的进化机会,因而无法和外来生物竞争。它们的基因可以在相当长时间内保持不变,它们没有建立适应性——就像打桥牌时,被迫永远抓到同一手牌,不会有换手的机会。

如果它们一直在自己人之间相互竞争,那还罢了——也就是说,弱智对抗弱智。但是一旦引入一个从高突变强竞争的行星上进化而来的外来生物,本土星球的生物就不是对手了。

上面所说的,高中生物课上就能学到……但是那儿的研究站里有个聪明人,他向我提到了一个我从来没有考虑过的观点。

这对于在“避难所”上殖民的人类意味着什么?不是像我这样暂时居住的过客,而是生活在那儿的移民。他们中很多人在那里出生,他们的后代也会继续在那里生活下去,直至无数代以后——这些后代身上会发生什么?对人来说,没有辐射不会带来任何坏处,事实上甚至更加安全——白血病和癌症在这里几乎不存在。而且,这里的经济条件更加优越,只要种下一片小麦(地球上的),他们连除草都不用。地球小麦可以取代任何当地植物。

但是,这些移民的后代不会进化。至少不会进化很多。那家伙告诉我,他们可以通过其他渠道的变异对现状稍加改善,例如,新移民可以带来新鲜血液,等等。但是比起地球上的进化速度来说,这种改善的步伐太小了。因此,结果会怎么样?他们会在原地踏步,眼看人类的其他种族把他们甩在后面,直至成为活化石,成为太空中的类人猿?或者,为了后代的命运,他们会定期接受X光照射,或是每年引爆一些有污染性的原子弹,增加大气中的放射性尘埃?(当然,在为后代提供正常的基因变异时,他们必须面对近在眼前的放射性危险。)这家伙预言,他们什么都不会做。他声称,人类太自私了,太自我中心,不会为后代担忧。他说,很多人根本不会想到由于缺乏辐射导致的遥远后代的基因匮乏。当然,这种威胁非常遥远。进化的过程是十分缓慢的,即使在地球上,发展一个新物种也需要成千上万年时间。

我不知道。唉,半数时间我连自己要干些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能预测一伙陌生移民会干什么?但是我确信一点:“避难所”会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殖民地,要么是我们的,要么被虫族或是其他种族占领。它是个潜在的乌托邦,而且,在银河系这一端,可居住的地方这么少,不会让它留在没有升级的原始生物手里。

它是个令人愉快的地方,在很多方面,在这儿度上几天假比在地球上的许多地方都舒服。还有,这地方虽说有不少老百姓,大概多于一百万,但以老百姓的标准来说,这些人挺不错。他们知道现在是战时,其中一半人在基地和其他军工企业中工作,剩下的则设法筹措食物转卖给舰队。你可以说他们发战争财,但是,不管动机如何,他们尊重穿军服的人,与地球上的情形正好相反。如果一个机动步兵走进那地方的一家商店,店主会称他为“长官”,这种称呼似乎是发自内心的,尽管他同时想以高得不合理的价格卖出他的商品。

最重要的原因是,这些老百姓的一半是女性。

你得在外头巡逻上很长一段时间才能真正感受到这一点。你得有这样的体会,就是渴望着去站岗,可以享受每六天一次两小时背靠着三十号隔断舱壁的好时光,耳朵搜索着任何一丝女性发出的声音。不知道全是男人的船上日子会不会好过点……但是我仍然会选择罗杰。扬号。这种事是好事,知道你打仗的最终目的是存在的,她们不是你的幻想。

除了平民中那美妙的百分之五十,“避难所”上的联邦军人的百分之四十也是女性。把她们加在一起,你就能得到自宇宙大爆炸之后最美丽的景观。

除了这些无与伦比的天然优势之外,这里还作出了大量人工努力。他们想方设法使你的休假不会被浪费掉。大多数平民似乎都有两份工作,他们熬夜苦干,累出了黑眼圈,目的便是使每一个士兵都能带着欢乐离开。在基地通往城市的丘吉尔路两旁,布满了各种一心要把士兵从对于他们来说毫无意义的金钱那里无痛苦分开的企业,让他们把钱花在娱乐、小吃、音乐和各种其他玩意儿上。

如果在流失了大量的金钱之后,你能摆脱这些陷阱,在城里你仍然可以找到同样让人心满意足的地方(我是指那些地方也有女孩子)。对军人感恩戴德的老百姓提供了许多免费场所,很像温哥华的社交中心,可态度比社交中心热情多了。

“避难所”,尤其是它的城市,埃斯普里图桑土,让我流连忘返。我觉得这个地方太好了,服役期结束时,可能我会要求到这里定居。毕竟,我不在乎我的后代(如果有的话)两万五千年后是否会和其他人一样长出长长的绿色触须,或者仍旧使用跟我目前一模一样的皮囊。研究站那个教授模样的家伙没有辐射之类的说法吓不倒我。就我看来(从我观察到的周遭事物来看),人类反正已经达到了进化的顶端。

毫无疑问,一只公疣猪面对母疣猪时,也会产生跟我差不多的想法。如果真是这样,我们两个的想法都是非常真诚的。

这儿还有其他娱乐机会。我还记得一天晚上我特别高兴,当时一桌子硬汉和旁边桌上的一伙海军(不是罗杰。扬号上的)进行了“友好的交谈”。争论热火朝天,但却稍稍吵了一点。因此,我们正在热身,准备反击时,基地警察冲了进来,用枪指着把我们分开了。除了赔偿家具之外,这件事没有造成什么后果——基地指挥官们认为度假的人应该享有更多的自由,只要他没有违反“三十一种使你滚蛋的方法”就行。

临时军营的居住条件还可以。不是很时髦,但是挺舒服,而且餐厅一天二十五小时开放,所有工作都由老百姓负责。没有起床号,没有熄灯号,你是在度假,你甚至不用返回临时军营。我每天还是回来睡觉,已经有了一个既干净又软和的免费床铺,还要把钱花在旅馆上,实在太荒谬了。况且,可以花费我攒下的工资的好地方多着呢。这里每天还多出来一个钟头,真不错,这意味着我有九个小时的时间呼呼大睡,白天的玩乐时间却不会减少——我补上了自从虫穴行动以来的所有缺觉。

这里干脆就是个旅馆。尖子和我两人共享士官区的一个房间,宽宽敞敞,不受旁人打扰。一天早晨,休假令人遗憾地即将结束,我打算一直睡到当地中午时分,尖子过来摇着我的床说:“马上行动,士兵!臭虫打进来了。”

我把应该拿臭虫怎么办的方法告诉了他。

“我们出去逛逛。”他坚持道。

“没钱。”昨天晚上,我约了一个研究站的化学家(当然是女性,而且很迷人)。她在冥王星上认识了卡尔,卡尔曾经给我写信,让我去“避难所”时有机会去找找她。她是个苗条的红发女郎,很有品位。卡尔显然向她透露过,我身边的钱已经多到足以让我干傻事的地步,因为就在昨晚,她决定熟悉一下当地产的香槟。我没有让卡尔失望,奉献了一个伞兵所能挣到的所有酬劳。我给她买了香槟,自己喝着他们所谓的新鲜(实际上不是)菠萝汁。结果是,后来我不得不步行回家——出租车不免费。但这是值得的。

毕竟,钱算什么?——当然,我说的是从臭虫那儿挣来的钱。

“没问题。”尖子回答,“我给你补充弹药。昨晚我太走运了,打牌碰上了一个不识数的海军小子。”

所以,我起床了,刮了胡子,洗了澡,然后我们一起去餐厅吃了半打鸡蛋外加其他各种食物,诸如土豆、火腿和蛋糕等等。随后我们上路去找些东西润润喉咙。丘吉尔路上很热,尖子决定在一家小酒吧歇一会儿。我跟过去,想试试他们的菠萝汁新不新鲜。

不新鲜,但好歹是凉的。不能什么都占全啊。

这个话题我们聊了一会儿,尖子又叫了点东西。我又测试了他们的草莓汁——结果和菠萝汁一样。尖子盯着他的杯子说:“想过当个军官吗?”

我说:“啊?你疯了吗?”

“不。听着,乔尼,这场战争可能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不管他们对家里人是怎么宣传的,你我都清楚,臭虫们不会轻易认输。

所以,为什么不提前打算呢?就像别人说的,如果你非参加一个乐队不可,那么手里拿着指挥棒总比拿着大鼓强得多。“

这个突如其来的话题吓了我一跳,尤其是从尖子嘴里冒出这样的话题。“那你呢?你想当军官吗?”

“我?”他回答道,“检查一下你脑袋里的线路,小子——你大错特错了。我没受过教育,又比你大十岁。但是你受过教育,有资格参加军官学校的资格考试。而且,你还有他们喜欢的那种智商。我敢说,一旦你转成职业军人,准可以比我先当上中士……

在那以后还能转成候补军官。“

“现在我知道你是真疯了。”

“好好听着你大叔的话。我恨自己这么说,但你的愚蠢、热情和忠诚足以使你成为军官,而且是那种大家愿意跟随他进入任何困境的军官。但是我——好吧,我是个天生的士官,具备应有的悲观来抵消你这种人的热情。总有一天我会当上军士长……服役二十年,然后退休,找一份预留给我的工作——可能是警察——再娶一个和我一样品位低下的胖老婆。看看体育节目,钓钓鱼,快快活活过日子。”

尖子停了下来,吹了声口哨。“但是你,”他继续道,“你会留下来,升官,光荣战死。我会读到你的故事,骄傲地说‘我认识他,我还借钱给他呢——我们从前一块儿当过下士。’觉得如何?”

“我从来没想过。”我慢慢地说,“我只想完成我的服役期。”

他苦笑一声,“你现在见过退伍的吗?还想两年就完事?”

他是对的。只要战争还在继续,“服役期”就没有尽头——至少对于伞兵来说是这样。眼下的区别仅仅在于谈论它时的态度。我们这些有“服役期”的人至少感觉自己是个短期人员,我们可以说:“等这场成天挨跳蚤咬的仗打完了——”职业军人不会这么说,他哪儿也去不了,只要还没退休——或是送命。

可话又说回来,我们一样困在这儿,哪儿也别想去。但是,一旦你转成“职业”,却又完不成二十年……是这样,尽管他们不会挽留一个不想继续待下去的人,但是会设置种种障碍,让你很难拿到公民权。

“或许不止两年,”我承认,“但是战争总不会永远持续下去。”

“是吗?”

“怎么可能?”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这些事他们才不会告诉我呢。但是我知道,你不是为这个烦心,乔尼。是不是有姑娘等你?”

“没有。好吧,以前有过。”我慢慢地回答道,“她把我甩了。”

这是句谎话,作个小小的掩饰,我这么说是因为尖子是这么想的。

卡门不是我的姑娘,她从来没有等过谁——但是她的确在偶尔几次来信中以“亲爱的乔尼”开头。

尖子故作聪明地点了点头。“她们总这么干。情愿嫁给老百姓,身边好有人听她们唠叨。不要紧——退休时你会发现愿意嫁给你的人大把抓……到那个年纪,你更懂得怎么对付她们。婚姻是年轻人的灾难,老年人的安慰。”他看着我的杯子,“看到你喝这玩意儿,我真恶心。”

“对你喝的东西我也有同感。”我说。

他耸耸肩,“我说过,什么样的人都有。你考虑一下。”

“我会的。”

过了一会儿,尖子和别人玩起了牌。他借给我一些钱,我要出去走走。我得好好思考一番。

转成“职业军人”?除了可以成为军官的诱惑外,我真的想成为职业军人吗?为了取得公民权,我经历了这么多,不是吗?——如果转成职业军人,那么投票的特权就会变得遥不可及,跟我当初没参军时一样……因为只要穿着军装,你就没有投票的权利。当然,本来就该这样。如果他们允许硬汉子们投票,这些傻瓜可能会投票否决空降的。军人不能有投票权。

我当初参军就是为了获取投票权。

真是这样吗?我在意过投票权吗?没有,我在意的是一种特权,一种骄傲,一种作为公民的姿态。

真是这样吗?回忆自己为什么参军没多大意义。

总之,投票过程并不能造就一名公民。比如中尉,尽管他没能活到行使他的投票权,他却表现了公民这个词的全部意义。每一次空降都是一次表现。

我也是!

我能在脑海中听到杜波司中校的声音:“公民权是一种态度,一种理念,一种情感上的执著,认为集体的力量要大于个人……

而且个人应该为了集体的生存而骄傲地献出自己的生命。“

我仍然不知道自己是否渴望把惟一的生命横在我“可爱的家园和战场的荒芜之间”——每次空降前我仍然会颤抖,而且那个“荒芜”的确是非常非常荒凉。但是,无论如何,我终于明白了杜波司中校的话。机动步兵是我的,同时,我也属于机动步兵。如果机动步兵所做的只是为了打发无聊时间,那么我的所作所为也一样。爱国主义对我来说过于深奥了,范围太广,无法理解。但机动步兵就是我的组织,我属于他们。他们现在是我惟一的家庭,是我以前从未有过的兄弟,比卡尔和我的关系还亲密。如果离开他们,我会迷失方向。

所以,我为什么不能成为职业军人?行啊,行啊——但是,如果我被晋升为军官又该如何?这又是一个问题。我可以预见自己承担二十年的责任,然后懈怠下来,就像尖子说的,胸前戴着绶带,脚下踩着拖鞋……或是在退伍军人大厅度过傍晚,与有关人员一起回忆当年。那么,候补军官如何?我想起艾尔。吉金斯在一次闲聊时谈过:“我是个士兵!我想一直当个士兵!你是个士兵时,他们不会对你要求太高。谁想当军官?连当中士都不想。可当士兵时,你呼吸的是同样的空气,不是吗?吃着同样的食物,去同一个地方,进行相同的空降。少的只是军官的烦恼。”

艾尔的话有点道理。V形臂章给我带来了什么?——除了满头大包以外。

但是我知道,一旦给我机会,我会当个中士的。你不能拒绝,一个星船伞兵不能拒绝任何东西,他会走上前去尽力完成。军官,我想我也会答应的。

不一定发生这种事。我是谁啊?我怎么能奢望成为一个像拉萨克中尉那样的人呢?我的漫步把我带到了军官学校,我不相信自己是有意来这里的。一连军官学校的学生正在操场上跑步,看上去和新兵营的新兵十分相似。太阳很大,一看就知道,比舒舒服服待在罗杰。扬号空降舱里聊天差远了。从我毕业后,我的行军路线从没有超过三十号隔断。那种无聊的训练已经是过去时了。

我看了他们一会儿。他们的汗水从制服中渗出来。我听到他们在挨训——教训他们的也是中士。都是老一套。我摇了摇头,走开了。

我回到临时军营,在军官区找到果冻的房间。

他在屋里,脚跷在桌子上,读着一本杂志。我敲了敲门框。他向上瞟了一眼,说:“什么事?”

“军士长——我是说中尉——”

“说!”

“长官,我想转成职业军人。”

他把脚从桌子上放下来。“举起你的右手。”

他给我主持了宣誓仪式,随后从桌子的抽屉里拿出几张纸。

他已经把我的文件准备好了,只等我签名了,我连跟尖子说一声的时间都没有。怎么样?

第12章(上)

一个军官的能力应该是没有止境的……他同时也应该是个受过良好教育、态度可亲、彬彬有礼、具有强烈荣誉感的绅士……

下属的任何功劳都不应当逃过他的眼睛,即使给予的表扬只是简单的赞许。另一方面,他也应当注意到下属的一切细微错误。

我们捍卫的是民主政治……但军舰本身却必须实施绝对的专制。

我相信我已经使你们懂得了我们肩负的巨大责任……必须立足现有资源,尽最大努力。

——摘自约翰。保罗。琼斯1775年9月14日致海军委员会的信罗杰。扬号又一次返回基地,人员和投射舱都需要补充了。艾尔。吉金斯已经因为援救战友阵亡,那次援救同时使我们损失了我们的教士。另外,他们也把我替换下来了。我佩戴着全新的中士臂章(指挥米格拉希奥分队),但是我有预感,我一走出飞船,尖子就会接替我戴上它。它是奖赏给我的荣誉,这次晋升是果冻以自己独有的方式给我饯行。我要走了,参加候补军官学习。

但我还是为这副中士臂章而骄傲。在舰队的降落场,我高昂着头迈步通过出口,走向检疫台,让他们在我的命令文件上盖章。

正在这时,我听到身后传来礼貌恭敬的问话声:“对不起,中士,那艘刚刚降落的交通船——是从罗杰。扬号——”

我转身面对问话的人,朝他的衣袖上瞥了一眼,看清楚了他是个瘦小的,肩膀略塌的下士,应该是我们的一个——“父亲!”

这位下士抱住了我。“乔尼!乔尼!哦,我的小乔尼!”

我吻了他,拥抱了他,抽泣起来。检疫台边的那位平民以前或许从来没见过两个士官互相亲吻。只要发现他哪怕抬抬眉毛,我非狠狠揍他一顿不可。但是我没有注意他,我太忙了,他不得不提醒我别忘了带走我的命令文件。

那个时候我们已经擦干净鼻涕眼泪,不再扮演引人注目的角色了。我说:“父亲,咱们找个角落坐下来聊一聊。我想知道……

想知道所有的事。“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以为你已经死了。“

“没有。或许有那么一两次差一点。不过,儿子……中士——我得先弄清那艘降落的交通船。你知道——”

“噢,是的。是罗杰。扬号上的,我刚刚——”

他看上去万分失望。“那么我得走了,现在就得走。必须去报到了。”他又急切地加上一句,“你很快会回船上的,是吗,乔尼?是在休假吗?”

“噢,不是。”我的脑子飞转,一定要想出办法来。“听着,父亲,我知道交通船的行程表。你要等上一个小时多一点才能上船。

交通船不是在执行紧急回收,它要等到罗杰转完一圈后才会开始以最小油量对接,说不定飞船还不止绕一圈。他们还要上货呢。“

他不太相信。“我接到的命令是立刻向第一艘下来的交通船的飞行员报到。”

“父亲,父亲!有必要这么拘泥于形式吗?那个开交通船的毛丫头才不在乎你现在报到还是赶在起飞前呢。再说,起飞前十分钟他们会用这儿的喇叭广播起飞通知。你不会误机的。”

他让我带着他去了一个无人的角落。我们坐下时,他又问了一句:“你会上同一艘船吗?还是以后再上?”

“嗯——”我给他看了我的命令。这是最简单的方法。飞船们在夜空来往穿梭,就像伊万杰琳①与她的恋人,永不聚首——唉,对我们来说,我的调令真是太残酷了。

他读着命令,泪水盈眶。我急切地说:“听着,父亲,我会尽力要求回来的。除了硬汉们,我不会去其他任何单位。而且,你也在他们中间……我知道你很失望,但是——”

“我不失望,乔尼。”

“嗯?”

“我感到骄傲。我的儿子要当上军官了。我的小乔尼——哦,我是很失望,一直等着这一天,可……但是我可以再等上一段时间。”他挂满泪水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你长成大人了,孩子。个子也高了。”

“嗯,我猜是吧。但是,父亲,我还不是军官呢,可能几天后就会回到罗杰号。我是说,有时候他们很快会把人淘汰掉,而且——”

“别再说了,年轻人。”

“嗯?”

“你会成功的。咱们别再谈论‘淘汰’了。”他突然笑了,“这是我第一次叫一个中士闭嘴。”

“好吧……我会努力的,父亲。如果我成功了,我一定会要求回到老罗杰的。但是——”我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是的,我知道。你说了不算,除非那儿刚巧有个适合你的空缺。没关系。如果这一个小时就是我们的全部,那就让我们好好①西方爱情传奇中的人物。

利用它。我真为你骄傲,高兴得快炸裂了。你过得怎么样,乔尼?“

“噢,还行,挺好的。”我在想,事情还不算太糟。他待在硬汉们中比待在其他任何单位都强。都是我的朋友……他们会照顾他,让他活着。我得给尖子发个电报——告诉他们他就像我的父亲,但不让他们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父亲,你参军多久了?”

“一年多一点。”

“已经是下士了!”

父亲得意地笑了,“现在晋升都很快。”

我不必问他话里的意思。伤亡。士官中总有空缺,找不到足够的有经验的士兵填补空缺。我问了个别的问题:“嗯……但是,父亲,你——我是说,你不觉得自己的年龄当步兵大了一点吗?我是说,海军、后勤或是——”

“我想参加机动步兵,我的愿望实现了!”他强调说,“我并不比大多数中士年纪大。儿子,我比你大二十二岁,可还没到坐轮椅的地步。而且,年龄大也有优势。”

是的,他说得有道理。我记得兹穆中士挑选新兵士官时总是先试用年纪大的人。而且父亲在新兵训练中绝对不会犯下我曾犯过的愚蠢错误,他绝不会挨鞭子。可能还没等新兵训练结束,他就已经被视为当士官的好苗子。陆军需要一大批年长的人来填补中间职位,军队是一个实行家长制管理的组织。

我不必问他为什么他想加入机动步兵,也不必问他为什么、通过什么手段来到我的船上——我只觉得心里暖乎乎的。他的行动是对我最高的赞扬,比他的任何言辞都更加可贵。我也不想问他为什么要参军,我觉得我能猜出个中原因。母亲。我们谁也没有提到她——太令人痛苦了。

所以我突然转了话题。“跟我说说你的情况。告诉我你都去了哪儿,干了什么?”

“好吧,我在圣马丁营接受了训练——”

“哦?不是考利营?”

“一个新营。但规矩还是老一套,我知道。只不过他们让你提前两个月毕业,星期天也不休息。随后我要求上罗杰。扬号,但没去成——最后进了麦克斯拉迪志愿者。那个部队不错。”

“是的,我知道。”他们有够狠、够硬、够横的名声,几乎和硬汉子们一样棒。

“我说,那个部队真的不错。我和他们一起空降了几次,有些小伙子牺牲了。不久以后,我就戴上了它。”他瞥了一眼他的臂章,“在希奥行星空降时,我已经是个下士了——”

“你在那儿?我也是!”突然间,一阵暖流流遍我的全身,我从来没觉得跟父亲如此亲近。

“我知道。知道你们部队在那儿。我在你北方大约五十英里,我只能猜到这个程度。我们不断遭到反击,臭虫们像蝙蝠出洞似的不断从地下钻出来,弄得地面跟开了锅似的。”父亲耸了耸肩,“所以,一切结束时,我成了个没有单位的下士,我们剩下的人已经凑不成一个战斗单位了。他们就把我派到这儿来。我本来被派去国王的阿拉斯加棕熊排,但是我和任务分配官谈了谈,正巧罗杰。扬号返回基地补充一个下士。我就这么来了。”

“你什么时候参军的?”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说错了——但是我不得不把话题从麦克斯拉迪志愿者那儿引开。对于一个来自死亡单位的孤儿来说,最好尽快忘记老部队。

父亲轻轻地说:“就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出事后不久。”

“噢,我明白了。”

父亲有一阵子没有开口,随后他温和地说:“我不认为你明白了,儿子。”

“父亲?”

“嗯……解释起来不容易。当然,你母亲的死和我的决定有很大关系。但是我参军不是为了替她报仇——尽管也有这方面的因素。我的决定和你的关系更大——”

“我?”

“是的,你,我的儿子。你做的事,我一直比你母亲更理解。

这不怪她,她从来没有了解的机会,就像鸟不知道游泳一样。或许,我还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尽管照我看当时你自己都不清楚。我对你发了那么大火,其中至少有一半是纯粹的嫉恨……因为你做了一件我内心深处一直想做的事。但是,你也不是我参军的直接原因……你只是推了我一把,并且决定了我服役的单位。“

他停顿了一下。“你参军时我的心情很糟。我经常去看我的催眠治疗师——你以前不知道,是吗?医生和我得到的最明确的结论就是,我的内心深处存在巨大的不满足。‘你走了之后,我把这一切怪罪在你的头上——但这并不是你造成的,我知道得很清楚,我的心理医生也知道。我觉得我年轻时的想法仍然困扰着我。在紧急状态颁布前一个月,我们应邀竞标生产军事装备。你在受训时,我们已经几乎完全转产军用品了。

“那段时间我的感觉好些了。工作忙得要死,没时间看心理医生。但后来,我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加迷茫了。”他笑了笑,“儿子,你了解平民吗?”

“嗯……我们说不到一块儿去。这一点我知道。”

“说得太对了。你记得鹿特曼女士吗?结束新兵训练后,我得到几天休假,回了家。我拜访了一些朋友,和他们说再见——她也是其中之一。她喋喋不休地说,‘你真的要出发了?好吧,如果你到了法拉维,你一定得去找找我的朋友拉加特一家。’”我尽可能婉转地告诉她这恐怕不太可能,因为虫族已经占据了法拉维。

“可她一点儿也不担心。她说,‘哦,那没什么——拉加特一家不是军人,是平民!”’父亲嘲讽地笑了笑。

“是的,我懂。”

“我的故事讲得太快了。我跟你说了我的情绪变得更加低落。

你母亲死后,我可以放开手脚干我该干的事……尽管我和你母亲比绝大多数夫妇相处得更和睦,但她不在之后,我仍然自由多了。

我把生意交给了莫拉雷斯——“

“莫拉雷斯老头?他能办好吗?”

“是的,他必须干好。我们中很多人都在做一些我们并不知道自己是否胜任的工作。我给了他很多股份。你也知道那句老话,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把剩下的股份分成了两份信托基金,一份捐给孤儿院,另一份给你,无论你什么时候想回去继承它都行。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了自己什么地方不对头。”他停顿了一下,随后轻声说,“我必须为我的信仰拿出行动来。必须向我自己证明我是一个男子汉,不是一只刺激消费的经济动物……而是一个男人。”

就在这时,没等我回答,四周墙上的喇叭响了起来:“——让这个名字光芒闪耀,让罗杰。扬号的名字响彻四方!”之后一个女声道:“罗杰。扬号的全体人员,准备上船。H泊位,九分钟。”

父亲立刻站起身来,拎起他的行李。“叫我呢!你好好保重,儿子。好好考试,否则你会明白,你还没有长大到可以不挨打的地步。”

“我会的,父亲。”

他匆匆拥抱了我一下。“等咱们回来时再见。”随后他匆匆走了。

在司令官的外间办公室,我向一位军士长报到。他看上去非常像侯中士,甚至也缺了一条胳膊。他也像侯中士一样没有笑容。

我说:“职业中士乔尼。里科奉命前来,向司令官报到。”

他看了一眼闹钟。“你的船在七十三分钟之前就降落了。出什么事了?”

我告诉了他。他抿着嘴,静静地看着我。“各种各样理由借口我全听过,现在你可算添了新花样了。你的父亲,你的亲生父亲,真的在你离开时向你的船报到?”

“我说的全是实话,中士。你可以去检查——艾米利奥。里科下士。”

“我们不会检查这儿‘年轻绅士们’说的话,我们等到将来有事实表明当时他们没有说真话时一起算总账。好吧,为了跟自己老爹告别而迟到,如果连这个都不敢,小伙子也就没什么可指望的了。忘了这件事吧。”

“谢谢,中士。我应该向司令官报到吗?”

“就算已经报过到了吧。”他在名单上做了个记号,“或许一个月以后他会接见你的,和另外几十个人一块儿。这是分配给你的房间,这是一份教你如何开始的程序单,你可以从扒下你的中士臂章开始。把它保管好,将来你也许还用得着。从这一时刻开始,你是‘先生’,而不是‘中士’。”

“是,长官。”

“不要叫我长官。我应该叫你长官。”

我不想描绘军官学校。跟新兵训练差不多,只是塞了一大堆书本子。早晨,我们活像二等兵,做新兵训练营早已做过的事,参加模拟战斗,并且因为战法不当时时被人教训——被中士教训。到了下午,我们成了学员和“绅士”,听讲,背诵——大串课程长得没有尽头:数学、自然科学、星系学、地外生物学、催眠学、后勤学、战略战术、通讯、军事法、地形识别、特殊武器、领导心理学,各种各样的知识,从如何照顾士兵到薛西斯①为什么会吃大败仗。最重要的是如何盯着其他五十人,照顾他们,爱护他们,领导他们,救助他们——但是绝对不要溺爱他们。

我们有床,但是我们很少用。我们有房间,有淋浴和室内厕所,每四个学员有一个平民仆人。他负责整理我们的床铺,打扫我们的屋子,擦亮我们的鞋子,准备我们的制服,还有其他琐事。

这项服务不是为了提供奢侈享受,实际上它也不是。它的目的是为了给学员提供足够时间,去完成他们的种种不可能完成的学习任务。早已在新兵训练营中学会的勤务就没有必要再让我们重复了。

头六天你都得工作,使出全身力气;第七天你还得做同样的事。

我真希望抓住一个认为我们整天游手好闲的平民,让他上一个月的军官学校,尝尝这个滋味。

晚上和星期天全天,我们一直学习,直到眼睛生疼,两耳轰鸣,这才睡觉(如果睡得着的话)。即使睡觉时我们枕头底下的催眠教学喇叭仍然说个不停。

我们的行军歌很符合我们的心情,《不当兵,不当兵,宁愿拉犁当农民》、《不想学打仗》和《别让我儿去当兵,母亲泣下涕零零》等等,甚至还有一首名为《军官先生》的经典老歌,它借用《迷路羔羊》的旋律,“——上帝呀,可怜可怜我们吧。哇!呀!啊!”

①波斯国王,与雅典作战。大败。

但是,不知为什么,我不记得自己不快乐过。我猜可能是因为太忙了。在那里,我从来没有经历过任何新兵都得克服的心理上的“山峰”,那里有的只是时刻担心自己会被淘汰的恐惧。我数学底子太差,让我很头痛。我的室友,一个来自海斯普里斯行星的殖民地后裔,有个奇怪的名字叫“安琪儿”。他一晚接着一晚熬夜给我补课,让我苦不堪言。

大多数教官都有残疾,特别是其中的军官。我能记得的少数几个四肢健全、五官完好的人都是传授战术的军士。战术教官中残疾人也不少。我们的沼地战术教官便坐着电动轮椅,戴着塑料脖套,脖子以下的身体全部瘫痪了。问题是他的舌头没有瘫痪,他的眼睛如同探测器一样敏锐,分析批评之苛刻,完全弥补了他身体上的小小缺陷。

我猜整个学习过程中我的高潮阶段是海军少尉卡门西塔。班尼斯的来访。她是“曼纳海姆”轻型巡航运兵船上的见习飞行员。

卡门西塔一身白色的海军制服,令人难以置信地英姿飒爽,轻盈得像一张纸。当时我们班正排队准备前去吃晚餐,她沿着队伍走过来,你甚至可以听到眼球在她经过时发出的嗒嗒声。她走向我们的值日军官,打听我是否在这儿,声音清晰,极富穿透力。

大家一直坚信,值日军官查单上尉甚至从来没对他的母亲笑过,但是此刻,这家伙的脸都笑歪了,说我就在这儿……她冲他眨了眨长长的眼睫毛,并解释说她的船马上就要起飞了,可不可以把我带出去共进晚餐。

随后我便发现自己拥有了一张极不平常、前所未有的三小时通行证。或许海军已经开发出了一种全新的陆军闻所未闻的催眠技巧,又或者她的秘密武器要古老得多,而且无法为机动步兵所使用。不管是哪种情况,我不仅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时光,在学员中的威信也从当时不太高的高度一下子急剧飙升,高得惊人。

那是个美好的夜晚,虽然我付出了第二天两门考试不及格的代价,但我仍然觉得太值了。惟一美中不足的是一个我们俩都知道的事实——卡尔的死讯。当虫族捣毁我们在冥王星上的试验基地时,他被杀害了。但是,不管怎样,我们已经学会了如何面对这些事。

有一件事让我吃了一惊。我们吃饭时,卡门放松下来,摘下帽子。她的一头黑色秀发不见了。我知道海军很多女孩子剃光头——毕竟,在飞船上料理一头长发不太现实。更重要的是,一个飞行员不能冒失重状态下头发乱飘的危险,头发会碍事的。唉,我剃光头是为了方便卫生。但在我的想像中,卡门的形象应该长发飘飘才对。

但是,你知道吗?一旦你习惯了,那样子看上去仍旧挺可爱的。我是说,如果一个女孩从前看上去很顺眼,那么,剃了光头的样子仍然是不错的。而且这么做能把一个海军女孩和平民姑娘分开——像一种标志,类似于星船伞兵戴的骷髅头耳环。它使得卡门看上去很特别,能够给她带来尊严。我第一次感到她的确成了一个军官,一名战士——同时也是个非常漂亮的姑娘。

在军官学校的课程中,我惟一想提的就是:历史和道德哲学课。

我发现课程表里排了这门课时感觉很奇怪。历史和道德哲学课与如何战斗、如何领导一个排毫无关系。非和战争扯上关系的话,就是讨论为什么打仗——对于所有学员来说,这个问题早在他们来到军官学校之前就已经解决了。机动步兵为什么打仗?因为他是个机动步兵……

我认为这门课肯定是为那些从来没有在学校上过这门课的人(大概有三分之一)开设的。我的同学中超过百分之二十的人不是来自地球联邦(殖民星球居民的参军比例比地球上高很多,有时候,你不禁会想,为什么会这样),而且,剩下四分之三中,有些人来自学校不开设这门课的地区。因此我认为,这门课我有把握,可以让我挤出点时间去应付其他更难的课程,那些带小数点的课程。

我又猜错了。跟我高中时不同,你现在必须通过这门课,但不是用考试。这门课也包括考试、论文和测验之类——却没有分数。你必须有的就是教官的看法,只有他认为你有资格成为一名军官才行。

如果他认为你不合格,那么你就会坐在一个听证会上,他们要检查的不仅仅是你是否能成为一名军官,还包括你是否适合在陆军中担任任何职务,根本不管你使用武器的速度有多快——他们会决定你是否需要额外教育……或是干脆把你赶出军队,让你当老百姓去。

历史和道德哲学课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你会夜半惊起,极力寻思:他说的那段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个问题在我的高中时代就有了,可我就是搞不懂杜波司中校到底在说些什么。当我还是个孩子时,我觉得把这门课安排在自然科学部是愚蠢的。它一点儿也不像物理化学。为什么不把它分在它应该属于的那些无聊学科里呢?我听课的惟一理由是因为那些辩论非常有意思。

参战很久以后我才明白,杜波司“先生”想教给我们的是“为什么要打仗”。当时我一点儿也不知道。

好吧,我为什么要打仗?把我的细皮嫩肉暴露在不友好的陌生人的暴力之下,岂不万分荒谬?尤其是我这个军衔的工资只是些生活费,工作时间那么长,工作环境又是那么差?我大可以安坐家中,把这些事交给那些喜欢这种游戏的蠢材。尤其是,和我交锋的是彻头彻尾的陌生人,在我出现在他们面前大打出手之前,从来没有和我有过任何个人冲突。这么看来,战争真是再荒唐不过了。

因为我是机动步兵,所以要打仗?哥们儿,你跟巴甫洛夫的狗一样,只知道条件反射,别人怎么教你,你就怎么瞎说一气。闭上嘴,开动脑筋吧。

我们的教官瑞得少校是个瞎子。他有个令人不安的习惯,就是叫你的名字时死死盯着你。我们正在回顾俄英美盟军和日本霸权之间的战争。就在那一天,我们得到了消息,旧金山和圣华金河谷地区被摧毁了。我以为他会慷慨激昂演说一番。毕竟,到现在,就算老百姓也能猜到了——要么是虫族赢,要么是我们赢。或是战斗,或是死亡。

瑞得少校没有提旧金山。他从我们这些猿人中抽了一个,让他也总结一下新德里条约①,谈谈该条约怎么忽视了战俘问题……而且,由于这个条约,此后再也没有就战俘问题进行过任何磋商。停战谈判陷入了僵局。交战双方中,一方扣押着战俘不放,另一方面则释放了自己辖制的战俘。在接踵而至的大动乱中,他们有的回了家,还有的则因为不愿意离开留了下来。

瑞得少校的牺牲品历数那些未被释放的战俘:两个英国伞兵师的幸存者,还有几千个平民,大多是在日本、菲律宾和俄国被捕的,被宣布为“政治犯”。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其他战俘。”瑞得少校的牺牲品继续着,“在战争中和战争前被俘虏。有传言说他们中有些人是在以前发生的战争中被俘的,一直未被释放。我们始终不知道未被释放的战俘的总数。最接近的猜测是六万五千人左右。”

“为什么说‘最接近的’?”

①作者杜撰的一个停战条约。

“嗯,书上是这么说的,长官。”

“请你说得明确点。数字是高于还是低于十万人?”

“嗯,我不知道,长官。”

“看来其他人也不知道。那么,它高于一千人吗?”

“可能,长官。几乎可以肯定。”

“完全可以肯定——因为最终逃出来的人数多于这个数字。他们设法回了家,他们的名字被记录在案。我看出你没有仔细准备功课。”

那个牺牲品没来得及坐下,瑞得少校便又叫道:“里科先生!”

现在我成了牺牲品。“是,长官。”

“一千个未被释放的战俘可以构成重新开仗的足够理由吗?想一想,成百万无辜的平民可能因此死亡。一旦重新开战的话,他们的死亡几乎可以肯定!”

我没有犹豫。“是的,长官!理由太充分了。”

“‘太充分了’。很好,那么,如果只有一个未被释放的战俘,这理由充分吗?”

我犹豫了。我知道机动步兵的答案——但我觉得他要的不是这个答案。他尖刻地催促:“快点,快点,先生!我们已经建立了一个为数一千的上限;我请你考虑考虑数目为一的下限。你不能兑付一张写着‘从一到一千英镑之间’的支票,开始一场战争可比支付一笔小钱严肃多了。为了拯救一个人而使一个国家——事实上是两个国家—一陷入危险,这是犯罪吗?也许这个人并不值得我们去救他?或者在此过程中他死了呢?每天都有好几千个人因为事故而死亡……为什么要为一个人的生命犹豫不决?快回答!”

他把我逼急了。我给了他星船伞兵的答案。“是的,长官!”

“是什么?”

“不管是一千个——还是只有一个,长官。都要开战。”

“哈!战俘的数目无关紧要。很好。现在,证明你的观点。”

我陷入了困境。现在我知道这个答案是正确的,却不知道为什么正确。他还在不断催促。“说呀,里科先生。这是完完全全的科学。你拿出了数学结论,现在你必须证明它。有人会用类比法说你在声称一个土豆和一千个土豆的价值是一样的,不多也不少。

是吗?“

“不是,长官。”

“为什么不?证明。”

“人不是土豆。”

“好,好,里科先生!我想今天我们已经把你的脑子折腾得够累了。明天带一份书面证明来课堂,用逻辑证明你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我给你点提示。看一下今天讲的这一章的第七个参考材料。”

“索罗门先生!”瑞得少校又点了一个人的名,“当代的政治体制是怎么从混乱期演变过来的?它在道德方面有什么合理性?”

萨利。索罗门结结巴巴回答了第一个问题。然而,没人能确切描绘联邦究竟是怎么产生的。它自然而然就生长出来了。在××世纪末期,各个国家政府都垮台了,必须有东西来填补真空,很多情况下,填补真空的人是返乡退伍军人。他们已经输掉了一场战争,大多没有工作,许多人都对新德里条约的条款痛心疾首,尤其是那个混蛋战俘条款。还有,这些退伍军人知道怎么打仗。发生的不是一场革命,更像1917年的俄罗斯:系统垮台了,其他人趁机进来了。

苏格兰的阿伯丁就是个典型例子,已经确知的此类事件中,它是最早的一例。几个退伍军人团结起来,成了义务警察,制止当地的骚乱和劫掠。他们绞死了几个人(包括两个退伍军人),并且决定,除了退伍军人,其他人员一概不得加入他们的委员会。从一开始,他们便独断专行,内部互相信任,但不相信别人。一两代人之后,开始时的应急办法逐渐演变成为宪法。

那些苏格兰退伍军人发现,他们有时不得不绞死的人中包括其他退伍军人。他们可能觉得,如果类似事件不得不发生,那么至少,他们不会让任何贪婪、牟取暴利、进行地下交易、不顾别人死活、欺骗军队、没有道德感的平民在这种事上有任何发言权。

老百姓只配听别人吩咐,要他们干什么他们就得干什么。明白了?发号施令的是我们这些猿人!我估计,当时情况肯定就是这样,因为如果换了我,我很可能就这么想、这么干……历史学家也同意,当时的平民和返乡战士之间的矛盾十分激烈,远远超出我们今天的想像。

萨利没有照本宣科。最后瑞得少校打断了他。“明天上课带一份总结来,三千字。索罗门先生,给我一个理由——不是从历史的观点,也不是纯理论的观点,要从现实出发——说明为什么今天的公民权只颁给退伍军人?”

“嗯,因为他们是经过精心挑选的,长官。他们更聪明。”

“荒谬!”

“长官?”

“也许这个词对你来说太深奥了?我说的是你的观点太蠢了。

军人并不比平民更聪明。在很多方面,平民聪明得多。这也是新德里条约签署前的政变的合理之处,那场所谓的‘科学家的起义’的因由,似乎是只要知识精英领导国家,我们就会进入乌托邦。当然,那个愚蠢企图彻底失败了。因为科学的追求尽管能带来社会效益,但它本身并不是一种社会美德。从事这一行业的可能是完全没有社会责任感、极度自我中心的人。我给了你提示,先生,你听懂我的提示了吗?“

萨利回答道:“唔,军人都是有纪律的人,长官。”

瑞得少校对他还算温和。“对不起。你的说法倒是很吸引人,问题是没有事实根据。你和我虽然有纪律约束,但只要还在军队,就没有投票权。还有,纪律是部队强加给我们的,一个人退役后还能不能自我约束,事先谁也说不清楚。退役军人的犯罪率和平民一样高。另外,你还忘了一点,在和平年代,大多数退伍军人只在辅助性的非战斗部队里服过役,并没有完全受到严格军纪的约束。他们只是被折磨了两年,超时工作,冒一定的生命危险。可退伍之后,他们一样成了公民,投票一样有效。”

瑞得少校笑了笑,接着说道:“索罗门先生,我问你的问题很复杂,但如果从实用的角度看,答案其实很简单。为什么要延续我们目前的做法,目前的社会体系?原因和我们继续使用其他任何东西一样:这种体系管用,收到了满意的效果。

“但就算这样,更加深入的观察思考仍然大有裨益。纵观整个历史,为了全体人民的利益,人们尝试过种种办法,将这种至高无上的特权交给那些他们认为能合理、明智地使用它的人手中。早期的尝试当然就是君主制,被充满激情地称为‘神授君权’。

“人们作出了很多努力,希望选择一个明智的君主,而不是听天由命,比如过去瑞典人就选了拿破仑手下的一个法国将军来统治他们,反对方的反对意见只是,这个法国人带来的好处有限。

“在人类历史上,从绝对君主制到完全的无政府主义,人类已经尝试了上千种方法,至于各种各样的提议那就更多了。有些极端奇怪,比如蚂蚁似的共生社会,这是柏拉图在他那本书名容易让人产生误会的《共和国》中提出的。所有这一切尝试的出发点都是符合道德的,即,提供一个稳定的、具有善意的政府。

“所有社会体系都通过同一种方式来实现这个愿望,即把公民权限制在那些被认为有足够的智慧,可以公平地使用这种权利的人之内。我重复一遍,‘所有社会体系’。即使那些所谓的‘无限制的民主,也把不少于四分之一的人口排斥在公民权之外,以年龄、出身、投票税、犯罪记录等等为理由。”

瑞得少校讥讽地笑了笑,“我一直不明白,投票的时候,一个三十岁的笨蛋怎么可能比一个十五岁的天才更明智……但那是一个‘神授普通人权’的时代。不管那么多了,他们已经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了代价。

“公民权的分配法则多种多样:出生地、家庭出身、种族、性别、财产、教育、年龄、宗教,等等等等。所有这些体系都能起作用,但是效果都不好。不管哪个体系都存在许多反对者,认为它们是暴政。这些体系最终都崩溃了,或是被推翻了。

“现在,我们创建了另外一个社会体系……运行得还不错。抱怨的人很多,但是没有反叛。个人自由在历史上是最大的,法律少,税率低,生活水平已达到生产水平的极限,犯罪率是历史上最低的。为什么?不是因为我们的投票者比其他体系中的投票者更聪明,这方面我们不存任何幻想。塔马尼先生,”他又叫了一个人,“请你回答,为什么我们的社会体系比我们先辈所采用的任何系统更好?”

第12章(下)

我不知道克莱德。塔马尼的名字是怎么起的。我估计他是个印度人。他回答道:“嗯,我猜,因为投票者是一小群人,他们知道,社会的重大决定需要由他们作出,责任重大……所以他们作出决定前会认真研究。”

“不要‘猜’。我们在这里研究的是完完全全的科学。还有,你猜错了。很多其他社会体系的统治阶层也是一小群非常清楚自己拥有重大权力的人,再说,我们的公民并不是一小部分。你知道,或者应该知道,成年人中的公民占多大比例,从伊斯克殖民星球的百分之八十到地球上某些国家的不足百分之三——但是各地的政府却几乎一样。投票者也不是精心挑选出来的人。在行使这种最高权利的方面,他们并没有特别的智慧、才能,或是经过特别的训练。那么,我们的投票者和过去的公民之间到底有什么区别呢?别猜了,今天我们作的猜测已经够多了。我来说点儿明显的东西:在我们的系统之下,任何一个投票者或是政府官员都是一个这样的人,他已经通过志愿参加的艰苦服役表明,他能够将集体的利益摆在个人之前。

“这才是差别,在实际生活中,这是具有决定意义的。

“我们的投票者可能并不聪明,他可能缺乏某些社会美德,但是,我们的投票者的平均表现却比历史上任何统治阶层好上不知多少倍。”

瑞得少校停住了,他伸手碰碰他的老式手表的表面,一双瞎眼“看着”指针。“快下课了,但我们还没能弄清我们为什么能够成功地管理自己,这个机制背后存在着什么样的道德合理性。持续的成功决不是一时运气。记住,这是科学,不是一厢情愿。宇宙是自然存在的,不以我们的意志为转移。投票就是行使权利,它是至高无上的权利,是一切其他权利的根源——例如我有权每天一次折磨你们的生活,我的权利便源自投票权。行使投票权就是行使强权!——公民权就是强权,赤裸裸的强权。不管施行者是十个人还是十亿个人,政治权力就是强权。

“但是,宇宙万物都有二元性。权利的对应物是什么?里科先生。”

他挑了一个我知道答案的问题。“责任,长官。”

“鼓掌。无论从实用的范畴,还是从可以用数学证明的道德范畴来说,权利和责任必须是对称的。失去平衡必然产生动荡,直至重新获得平衡,就像电流一定会在不平衡的电势之间流动一样。

允许不负责任的权利就等于散布灾难的种子,而让一个人为那些他无法控制的事承担责任则是盲目的愚行。没有限制的民主不稳定,原因便是公民们可以随心所欲行使这种无上的权利,却不用承担任何责任。只有等到悲剧酿成时(这是历史的必然),他们才会明白自己犯下的大错。我们独有的‘投票税’,任何一个公民必须支付,但这种事却是过去闻所未闻的。过去的投票者拥有近乎无限制的公民权,却没有人检查他是否承担了相应的社会责任。如果他投票作出了荒谬的决定,那么灾难就有可能发生,这就是他的责任,不管他愿不愿意承担。他带来的灾难将把他和他的没有根基的社会体系一并埋葬。

“从表面上看,我们的体系只有些许不同;我们的民主不受种族、肤色、信仰、出身、财富、性别或是犯罪记录的限制,任何人都可以通过短短的并不十分艰辛的服役期——对于我们的穴居祖先来说不过是一场轻松运动而已——来赢得公民权。但就是这小小的不同决定了我们的机制可行,因为这个机制符合实际,而别的系统的本质就是不稳定的。因为公民权是人类权利中至高无上的,所以我们必须保证,那些行使这个权利的人应该敢于付出最大代价以承担自己的社会责任,我们要求任何一个想要行使公民权以控制这个社会的人押上他的生命——必要时牺牲生命——来拯救社会的生命。由此,一个人所能承担的最大责任和他所行使的最高权利相互对应了。阴和阳,完美对称。”

少校继续道,“历史上每个政府都遇到反政府革命,谁能说明为什么我们政府没有遇到?尽管大家都知道,社会上始终存在怨言?”

一个年纪较大的学员抢先答道:“长官,革命是不可能的。”

“是的。但是为什么?”

“因为革命——武装起义——不仅仅需要不满,还需要攻击性。一个革命者必须乐于战斗并付出生命,不然,他就只是一个夸夸其谈的人。如果你能把那些攻击性强的分离出来,把他们训练成牧羊犬,那么羊群永远不会给你制造麻烦。”

“这个比喻很好!类比总是让人怀疑,但这个比喻却很接近事实。明天给我一份数学证明。还有点儿时间,可以再讨论一个问题。你们提问,我来回答。有人吗?”

“嗯,长官,为什么不——嗯,不把这种制度推广呢?要求每个人都参军,然后让每个人都有投票权?”

“年轻人,你能恢复我的视力吗?”

“长官?不能,长官!”

“你会发现,恢复我的视力,比向某些人灌输道德和美德——社会责任——容易多了。这些人脑子里没有美德,也不想要美德,而且痛恨承担责任。所以我们才让参军这么困难,退伍又这么容易。高于家庭和部落的社会责任需要你具有想像力、奉献精神、忠诚,这些都是更高层次的德行,必须自己主动开发才能获得。硬灌下去的话是会吐出来的。强征兵员的尝试过去也做过,去图书馆读读日本战争中被洗脑的战俘的心理分析报告。下一节课带上你们自己的分析报告。”他碰了碰手表,“下课。”

瑞得让我们忙得要命。

但也很有意思。他随意分发了许多研究生论文题目,我选了一个,写了一篇论文。文中指出,十字军东征和其他大多数战争不同。瑞得少校驳回了我的论文,给我另外分配了一个题目,强制性的:证明战争和追求道德上的完美都来自同一通过基因遗传的内在动力。我的论文概要如下:所有战争均起源于人口压力。(是的,甚至十字军东征也是如此,不过你必须深入调查贸易路线和出生率以及其他一些资料,以证明自己的观点。)另一方面,道德——所有正确的道德规范——来源于生存本能,道德行为是超越个人水平之上的生存行为,比如一位父亲可以牺牲自己以拯救他的孩子。人口压力的本质也正是和他人争夺生存权的问题。所以,我们说战争源于人口压力,也就是说它发源于这样一个遗传本能,正是这个本能创造了所有适合人类的道德规范。

再核查结论:既然缓解人口压力能够消除战争(同时消除了在战争中明显存在的人口屠杀的邪恶),我们能不能通过建立一套道德准则,将人口的增长限制在当地资源所允许的范围内?先不讨论计划生育的有效性,观察下述事实即可明白上述提议是否可行:任何停止增长的物种最终会被继续增长的其他物种所取代。历史上曾经有些人类种族尝试过控制人口增长,结果是其他种族过来了,将他们吞没了。

退一步讲,假设人类达到了出生和死亡之间的平衡,人口数量刚好适合地球上的资源,因而也就实现了和平。又会发生什么呢?很快(下个星期三吧),虫族就会入侵,杀光那个高唱《不再学习打仗》的种族,宇宙随后就会把我们忘记。这是有可能发生的。要么我们扩张,消灭虫族,要么是它们扩张,消灭我们——因为这两个种族都既强悍又聪明,而且同样需要地盘和资源。

人口压力使我们向整个宇宙扩张,知道我们多久便能把宇宙挤得满满当当的吗?答案会让你大吃一惊的。以我们这个种族的整体寿命而言,只相当于一眨眼的工夫。

算算吧——这是一种几何级数的增长。

但是人类有“权利”扩张到整个宇宙吗?人就是人,一种想要生存的动物,而且有能力(到目前为止)与竞争对手对抗并生存下来。除非先承认这个先决条件,否则,所有道德呀、战争呀、政治呀——你随便列举,有关这一切的高谈阔论都是胡说八道。要树立正确的道德观,必须正视人类自己,了解“人”是什么——而不是慈眉善目的好心老太太期望它成为的样子。

到时候,宇宙会让我们知道人类是否“有权”扩张。

与此同时,机动步兵会时刻准备行动,为了我们这一方的生存。

学期快结束时,飞船把我们送到一位经验丰富的战地司令官手下。这是一次考试,相当于半决赛。和你同船的军官有权判定你不具备这份工作所必需的能力。你可以要求组织一个听证会,但是我从来没听说有谁这么做过。他们要么带上一个对钩回来,要么就再也见不到了。

有些回不来的人并不是没有通过,而是死了——我们被派去的地方都是即将参加战斗的飞船。我们奉命将所有装备打包,整装待发,随时准备上路。一次午饭时,我连里的其他学员都被点了名。他们连饭都没吃就走了,我则发现自己成了学员连的连长。

就像新兵时的臂章,这是一种让人不大舒服的荣誉,但是还不到两天时间,我自己的命令就到了。

我立刻前往司令官的办公室,身上背着装备包,感觉很是兴奋。我已经受够了两眼通红不断熬夜,从来得不到恢复,在课堂上被人当傻瓜教训。乔尼最需要的就是在一个精神焕发的连队的哪个战斗分队里待上几个星期!

我路过一群正以紧密队形跑向教室的新学员,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怅然若失的表情,候补军官学员意识到自己的军官梦可能是个错误后都是这种表情。我发现自己哼起了小曲。接近办公室耳力所及范围之内后,我闭上了嘴。

还有另外两个人在那儿,学员哈桑和贝亚。刺客哈桑是我们班上年龄最大的,看上去活像某个渔夫不小心从瓶子里放出来的家伙。小鸟贝亚的体形则比一只麻雀大不了多少,可模样和他的大个子同伴一样吓人。

我们被引进这座神殿的内堂。司令官坐在轮椅里。除了星期六的检阅外,我们从来没见过他离开这把轮椅。我猜他觉得走路很疼。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你见不到他。可能你正在黑板上演算一个问题,一转身就发现那把轮椅正在你身后,而尼尔森上校正仔细打量着你犯下的错误。

他从来不会打断我们的活动。那地方有一个传统,不允许喊“立正”。这种做法让人很不好过,当官的可以神出鬼没,那地方似乎有六个尼尔森上校,随时可能出现。

司令官有个永久军衔,舰队将军。(是的,就是那个尼尔森。)挂上校衔只是第二次退休前的临时措施。上校军衔使他得以担任学校司令官。有一次,我向一个管财务的问起,这才知道了这项规定:司令官只能按照上校军衔发饷,但是一旦他决定再次退休,他的薪水就会回复到舰队将军的水平。

好吧,就像尖子说的,什么样的人都有。选择拿一半的工资,只是为了管理一群学员。我无法想像。

尼尔森上校抬起头。“早上好,先生们。大家请自在点。”我坐了下来,但并不敢自在。他滑向一个咖啡机,拿出四个杯子,哈桑帮忙倒了咖啡。我不想喝咖啡,但是学员不能拒绝一个司令官的好意。

他喝了一口。“我手头有给你们的命令,先生们。”他宣布道,“还有你们的临时任命。”他继续着,“但是,我先得弄清楚一点:你们是否明白自己的处境。”

他要说的内容上课时教官已经告诉我们了。我们将成为军官,不过仅仅是为了方便教学和考察——“编制外的,试用的,临时的”。我们级别非常低,常常是多余的,表现必须非常优秀,任命时间极其短暂。返回之后,我们的身份将变回学员。而且,考察我们的军官任何时候都可以把我们轰走。

我们将被授以“临时三级少尉”的军衔。这个军衔的必要性相当于鱼身上的脚,插在军士长和真正的军官之间如头发丝般粗细的空隙内。这是你能在被称为“军官”的情况下所能得到的最低军衔。如果有人曾经向三级少尉敬礼,那地方的灯当时肯定坏了。

“你们的任命是三级少尉。”他继续道,“但是你们的工资不变,你们仍然被称为‘先生’,制服上只有一处变动,那就是你们的肩章比学员肩章还要小。你们仍然处于学习之中,因为我们还没有决定你是否能成为一名合格的军官。”上校笑了笑,“那么,为什么会称你们为三级少尉呢?”

我以前就想过这个问题。为什么这个象征性的任命不能成为真的任命?当然,我知道书上的答案。

“贝亚先生?”司令官说。

“嗯……为了把我们放在指挥序列中,长官。”

“正确!”上校向墙上的组织结构图滑去。它是那种通常的金字塔形,从上至下画着指挥链。“看这儿——”他指着一个方格,从方格延伸出来的水平线条连接着他自己的名字,方格里写着:司令官助理(肯迪克小姐)。“先生们,”他说,“如果没有肯迪克小姐,我管理这个学校就会有大麻烦。对于发生在这儿的所有事来说,她的脑袋是快速处理器。”他碰了碰轮椅上的控制键,朝空中说:“肯迪克小姐,贝亚学员上次军事法考试得了多少分?”

她的回答立刻传了进来。“百分制九十三分,司令官。”

“谢谢。”他继续说道,“看到了吗?我会在任何肯迪克小姐送过来的文件上签字。我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哪个委员会来调查她究竟多少次在我看都没看过的文件上签上我的名字。告诉我,贝亚先生……如果我在空降中死了,肯迪克小姐可以继续运作这里的工作吗?”

“嗯——”小鸟有点儿迷惑不解,“我想,她会继续日常必须的工作——”

“她不会做任何事!”上校咆哮道,“直到昌西上校告诉她该干什么——在他的命令下。她是个非常聪明的女人,懂得你显然不懂的东西,那就是她并不属于指挥序列,她没有权力。”

他继续道,“‘指挥序列’并不只是一句空话,它和一记耳光一样真实。如果我命令你以学员身份参战,那么你顶多能传递别人的命令而已。如果你的排长被打死了,随后你向一个二等兵下了个命令——一个明智的命令。但你仍然犯了错误。如果他接受了你的命令,他就同样犯了错误。因为学员不属于指挥序列。一个学员在军队中没有位置,没有军衔,也不是一个战士。他是一个将要成为战士的学生——要么成为一个军官,要么返回他原来的职务。虽然他也受军纪辖制,但是他这个人却不在军队之中。这就是为什么——”

一个零。一个空壳。如果学员甚至不算军队的一员——“上校!”

“唔?说,年轻人。里科先生。”

我被自己的大胆吓了一跳,可我必须说出来。“但是……如果我们不属于军队……那么我们就不是机动步兵,长官?”

他向我眨了眨眼睛。“觉得难受了?”

“我,嗯,我想我不太喜欢这种说法。”我根本不喜欢这种感觉。我觉得自己仿佛被扒光了衣服。

“我明白了。”他看上去并没有不高兴,“太空律师的事务还是交给我吧,小伙子。”

“但是——”

“这是个命令。理论上你不是个机动步兵,但是机动步兵并没有忘记你;机动步兵从来不会忘记自己人,不管他们在哪儿。如果你在这次行动中牺牲了,你会作为机动步兵乔尼。里科少尉被火化。”尼尔森上校停顿了一下,“肯迪克小姐,里科先生的船是哪一艘?”

“罗杰。扬号。”

“谢谢。”他继续着,“人们会记得你,轻型巡航运兵船罗杰。扬号船载机动步兵第一师第三团乔治连二排的‘硬汉子们’的一员。”他好像在背诵课文,中间丝毫不需要别人提醒。“一个很棒的部队,里科先生——傲慢、凶悍。如果你牺牲了,那儿将响起你的葬礼号,你的名字将带着老部队的番号进入这里的纪念堂。所以我们总是会追认一名学员,小伙子。我们用这样的方式把他送回家,和他的战友们待在一起。”

我一阵轻松,有点想家,因而漏听了一些话。“……我说话时闭上你的嘴,我们会把你送回机动步兵中去,那才是你的地方。在你的实习航行中,你必须作为一名临时军官。空降作战中没有免费乘客。你要参战,受领命令,并且发出命令。合法的命令,因为你有军衔,受命在那支部队中服役。这样一来,执行任务时你发出的任何命令都和总司令的签名一样有效。”

“更进一步说,”司令官继续着,“一旦进入了指挥序列,你必须作好随时接受更高权限指挥权的准备。如果你在一个排级单位——在战争的这个阶段,这种可能性是最大的——是个副排长,当你的排长阵亡时,你—就—是—排—长!”

他摇摇头,“不是‘代理排长’。不是由学员领导的一次演习。

不是一个学习过程中的下级军官。突然间,你成了家长,你成了老板,你成了这一时刻的司令官。你会感到强烈的心理冲击,只想呕吐。你的同伴依靠你一个人来告诉他们下面该做什么,怎么战斗,怎么完成任务,最后活着离开战场。他们期待着听到坚决有力的命令。时间正在嘀嗒嘀嗒过去——现在应该由你来充当那个声音,做出决定,发出正确的命令……不但要正确,而且要用平静、自信的声音发出。因为情况紧急,先生们,你们的队伍陷入了麻烦——大麻烦!——一个充满恐慌的陌生声音可以把银河系最好的战斗分队变成无组织、无纪律、胆小如鼠的乌合之众。

“这残酷的一幕发生前不会有预警。你必须立刻做出反应,你的上面只有上帝。不要期望他给你提供战术细节,那是你的工作。

一个士兵最多只能指望上帝帮一个忙:保佑你,让你的声音不要暴露出你不可避免会产生的恐慌。“

上校停顿了。我还算镇定,小鸟的脸绷得紧紧的,像个毫无经验的新兵,哈桑则皱着眉头。要是我能回到罗杰。扬号的空降舱该多好啊,最好手臂上不要有太多杠杠,而且刚刚吃完饭,大家正聊得起劲。仔细想来,分队副队长的工作也多得要命。与其绞尽脑汁,还不如直接送命呢。

司令官接着道:“这就是事实,先生们。很遗憾,军事科学也没有什么好办法,能把真正的军官从那些肩扛肩章、油腔滑调的花架子里分辨出来。只能通过战斗检验。真正的军官能通过——或者英勇战死;花架子则会垮掉。

“有的时候,在垮掉的过程中,不合格者本人也送了命。真正的悲剧在于,其他人也陪他送掉了自己的性命……好样儿的军人,中士、下士和士兵,他们没有过错,只有不幸,碰上了一个不合格的指挥官。

“我们极力避免发生这种事。一条牢不可破的规定就是,每个候补军官必须是一个有战斗经验的老兵,在战场上流过血,经历过空降作战。历史上还没有哪一支军队严守这个规矩,尽管有些比较接近。过去最伟大的军校甚至连样子都不装一下。他们招收平民男孩,训练他们,任命他们,然后把没有任何战斗经验的他们派出去指挥别人……有的时候,发现这个年轻聪明的‘军官’竟然是个傻瓜,或是胆小鬼,或是个歇斯底里的人,可是已经为时太晚了。

“我们至少不会有这样的不合格者。我们知道你们是好兵:勇敢,有技巧,经历过战斗洗礼——否则你们不会来这儿。我们知道你们的智力和教育合乎最低标准。以此为基础,招收入校后,我们又尽可能地剔除不那么合适的人。在强压在他们身上、超过他们自身能力的责任毁掉这些好伞兵之前,我们会尽快让他们返回原来的岗位。课程是非常艰难的——因为在将来,我们期望你们能迎接更艰巨的挑战。

“现在这个阶段,我们有一小群看上去大有前途的学员。还有一项测试,它的主要评判标准无法在这个地方考察。这个还没有确定的东西,就是一个战场的领导者……和一个只有耳朵却没有嘴巴的人之间的区别。所以我们要进行实地测试。”

“先生们!——你们已经达到了这个阶段。你们准备好宣誓了吗?”

一片寂静,随后,刺客哈桑坚定地回答道:“是的,上校。”小鸟和我也做出了肯定的回答。

上校皱起眉头。“我一直告诉你们,你们有多棒——完美的体能,警觉的头脑,受过训练,流过血。年轻军官们的榜样——”他哼了一声,“全是胡说八道!某一天你们可能成为军官……我希望如此。我们不仅痛恨浪费金钱、时间和努力,而且,重要得多的是,每次把你们这些半吊子军官中的一个送到舰队中时,我浑身都在发抖;我知道我可能给一支部队送去了弗兰肯斯坦似的魔鬼。

如果你们知道将要面对什么,你们就不会在我提问时立刻准备宣誓。你们可能会拒绝宣誓,逼我把你们送回原来的岗位。但是,显然你们并不知道。

“所以我会再尝试一次。里科先生!你想过一旦丢掉一个团,你会受到什么样的军事审判吗?”

我吓了一跳。“不,长官,我从没想过。”被军事法庭审判——不管是什么罪名,一个军官都要受到八倍于普通服役人员的惩罚。

能使士兵被勒令退伍(可能伴随鞭刑,也可能不会)的罪名对于军官来说却意味着死亡。你会觉得当初自己没出生就好了。

“好好想想。”他冷冷地说,“刚才我只假设你的排长可能会阵亡,最大的军事惨剧我提都没提。哈桑先生!哪一次战斗中,指挥官伤亡最多、指挥链缺失最大?损失数是多少?”

刺客的眉头皱得比以往任何时候更紧。“我没有把握,长官。

是不是在虫穴战役中的一次战斗,当时一个少校指挥起了一个旅?“

“是的,他的名字叫弗雷德里克。他得到了一枚奖章,并且获得提拔。如果你往回追溯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你会发现有这么一个事件,一位海军少尉接管了一艘主力舰的指挥权。他不但指挥了这艘战舰作战,还像个海军上将似的,对其他军舰发号施令。当时指挥官中还有军衔高于他的军官,甚至没有受伤。后来,他的辩护理由是情况特殊——通讯系统被摧毁了。我还想到一个例子:六分钟之内,四个层次的指挥官全部阵亡了,当排长的眨眼工夫发现自己指挥起了一个团。你们中有人听说过吗?”

一片寂静。

“很好。那是拿破仑战争期间周边爆发的小战争中的一个。战舰当然很原始,实际上依靠风力推进。有一艘战舰上有个级别最低的小军官,和你们班上大多数人的年纪差不多,也没有任命。军衔是‘临时三级少尉’。注意,这也是即将给你们颁发的军衔。他没有战斗经验,指挥链上有四个军官的级别比他高。战斗开始时,他的指挥官受伤了。这孩子抱起他,把他送下火线。就这样——救一个同志。但是,他救人时并没接到可以离开战斗岗位的命令。

正当他这么做时,其他指挥官都战死了。他后来以‘身为指挥官,临敌擅离战斗岗位’的罪名受到审判,被判有罪,被赶出军队。“

我倒抽一口冷气。“就为这,长官?”

“这难道不够吗?是的,我们现在必须救助战友。但现在的条件已经与过去的海战大不一样了,每个人都受到严格命令,必须救人。但是,救人决不能成为临敌擅离岗位的理由。那个孩子的家族用了一个半世纪为他翻案。当然没有成功。他的案子里可能有些不清楚的地方,但有一点是确定无疑的:他没有接到命令就离开了战场。虽然,他是个初出茅庐的新手——但是他的确应该为自己感到庆幸,他毕竟没有被绞死。”尼尔森上校冷冷地看着我,“里科先生,这种事会发生你身上吗?”

我咽了口唾沫,“我希望不会,长官。”

“让我来告诉你这次实习航行会发生些什么。假设你参加了一个多船混合行动,一次整团空降作战。

第13章(上)

你们这些家伙以为这儿只是个乱七八糟的烂地方。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拿下。它不是!懂吗?

——公元前1194年,一位希腊士兵在特洛伊城墙下的话罗杰。扬号搭载一个排就已经拥挤不堪,图尔搭载了六个却仍然显得挺宽敞。它的发射管多得足够把所有伞兵一下子弹出去,而且还有足够的空间,大可以再多装两倍数量的伞兵,两次弹射就能把他们空降下去。这么做的话,船上便会非常拥挤,吃饭得轮班,吊床必须张在走廊和空降舱里,用水受限制,战友呼气时你才能吸气。还有,把你的手肘从我的眼睛旁拿开!我在船上时他们没有装载双倍人员,我很高兴。

但是它有足够的速度和推力,把这么多伞兵部队在作战条件下空降到联盟的所有区域以及虫族的大部分地域。在切伦科夫驱动状态中,它的速度能达到400麦①。也就是说,从太阳到御夫星座一等星,四十六光年的路程,只需不到六周的时间。

当然,一艘六个排的运兵船比起战列舰或是大型客船来说也不算大。机动步兵偏爱小小的搭载一个排的轻型巡航舰。这种船非常灵活,什么行动都能派上用场。如果一切都由海军说了算,那①作者杜撰的速度计量单位。

么我们除了团级规模的大型运兵船以外什么都没有。操纵一艘轻型巡航舰所需的海军人员和操纵一艘大到足以装下整个团的巨怪几乎一样多。当然,大怪物内的维护人员和清洁工要稍微多一点,但是士兵们可以承担这些工作。毕竟,那些懒惰的伞兵除了吃饭睡觉擦扣子以外什么事儿也没有,干些日常工作对他们有好处。海军的人都这么说。

海军内心深处的观点更为极端:陆军已经过时了,应该被废除。

海军从来没有在正式场合下讲过这句话,但只要和一个休假的海军军官谈谈,好好哄哄他,他非把这类屁话灌你一耳朵不可。

他们认为自己什么仗都能打赢,打赢之后派几个他们的自己人下去掌管整个行星,等着维和部队前来接收就行。

我承认,他们手头的新玩具的确可以把任何行星炸个粉碎。我从来没见过,但是我相信他们有这个本事。或许在他们眼里,我跟霸王龙一样,过时了。可我不觉得自己过时,我们这些猿人可以完成最时髦的飞船都办不到的事情。如果政府不希望干这些事了,他们一定会告诉我们的。

也可能陆军和海军都没有资格做任何决定。一个人只有同时具有指挥团级部队作战和主力舰作战的经验之后,才会具备将来竞争太空元帅的资格。要么先当机动步兵,满头大包之后再转成海军军官(我打赌小鸟就是这么计划的),要么先当个飞船驾驶员,然后再去考利营。

同时具备这两种资格的人,无论说什么,我都会恭恭敬敬聆听他的教诲。

和大多数运兵船一样,图尔号上也是男女混合。现在我获准进入“三十号以内”,这是最令人欣喜的变化。那个分隔女士天地和那些需要刮胡子的粗鲁家伙们的隔断不一定是三十号,但是依照传统,它在任何男女混合的船上都被称为“三十号隔断”。军官起居室就在它里面不远处,女士天地在更深的地方。在图尔号上,军官起居室也被用作女性士兵的餐厅,她们在我们之前用餐。在两餐之间,这里就是她们的娱乐室,里头还有一个女性军官休闲室。男性军官有个叫作桥牌室的休闲室,在三十号的外面。

空降和回收需要最好的飞行员(也就是说女性)。除了这个最明显的理由之外,把女性派往运兵船还有一个重要原因:能大大提高伞兵的士气。

我们暂时把机动步兵的传统先放一放。让人把自己从飞船里弹出去,下面迎接你的不是受伤就是突然死亡,你还能找到比这更傻的事吗?然而,如果必须有人做这种愚蠢的特技表演,怎么才能让一个男人振作精神,不需要别人时时敲打,心甘情愿地投身战斗?还有什么比活生生就在眼前能说话会呼吸的异性更有效呢?在男女混合的船上,一个伞兵在降落前最后听到的(可能是他一生中最后听到的)是女人的声音在祝他好运。如果你认为这并不重要,那么你可能已经不属于人类了。

图尔号上有十五位海军军官,八女七男,还有八位机动步兵军官,包括我(我很高兴这么说)。我不会说“三十号隔断”促使我想成为军官,但是可以和女士们一起用餐,这个刺激绝对要大于加薪。船长是餐厅的总管,我的老板布莱克斯通上尉是副总管——不是因为他的军衔,海军中有三个人的军衔比他高。但是作为进攻部队的指挥官,他的实际地位高于除了船长以外的任何人。

每一餐都是正式的。我们在桥牌室等着那一时刻的到来,然后跟着布莱克斯通上尉走进餐厅,在自己的椅子后等着。随后船长带着女军官进来,她走到桌子顶头时,布莱克斯通上尉便会鞠躬,道“总管好,女士们好”,她回答“副总好,先生们好”。之后,每个站在女士右面的男士应该协助女士坐下。

有这套仪式,用餐注定是个社交活动,而不是军官聚首。互相称呼也很郑重,使用军衔或是头衔,只有两三个低级海军军官被称为“先生”或是“女士”。机动步兵中享受这种待遇的只有我一个。还有一个特殊问题,我一开始真被弄糊涂了。

上船后第一次用餐时,我听到布莱克斯通上尉被称为“少校”,他的肩章分明表示是个“上尉”啊。后来我总算明白了,海军舰船上不能有两个人同时被叫作“船长①”,因此陆军的上尉在社交场合被往上提升了一级军衔——不能冒犯海军的传统啊,怎么能把舰船惟一主宰的称呼放到别人头上呢?如果一个海军上尉登上了飞船,她的职务又不是船长,那么那条船上的船长就会被称为准将,即使她只是个小小的中尉。

机动步兵对于这种安排的态度是:在桥牌室尽量避免使用它,在船上我们的区域内则无视这种愚蠢的习惯。

地位沿着桌子的两头向中间逐渐降低,船长坐在头上,攻击部队的指挥官坐在桌尾。海军少尉候补军官坐在靠上尉的右手边,我自己则坐在船长的右手。我做梦都想坐在那个海军少尉候补军官身旁,她非常漂亮。但座次是早就安排好的,我到最后都没有搞清楚她的名字。

我知道身为级别最低的男性,我应该坐在船长身边——但是我不知道自己应该协助她坐下。第一次用餐时,她就这么等着,其他人则全都站着不动,直到一个三级助理工程师捅了捅我的手肘。

自从幼儿园的一次非常不幸的事故之后,我还从来没这么尴尬过,尽管乔戈森船长表现得仿佛什么事都没有一样。

船长站起来就意味着用餐结束。结束的时机她总是掌握得很①在英语中,“船长”和“上尉”是同一个单词。

好,但是有一次她仅仅迟了几分钟,布莱克斯通上尉就有点不耐烦了。他站了起来,道:“船长——”

她停了下来。“什么事,少校?”

“船长允许我和我的军官们告退吗?”

她冷冷地回答:“当然,少校。”我们退了出去,但是没有哪个海军军官跟着我们出来。

接下来的那个星期六,她行使了检查船上机动步兵的权力。运兵船的船长几乎从不这么做。她只是按照军衔从高到低看了看我们,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她不是个严肃的人,只要不紧绷着脸,微笑还挺迷人。布莱克斯通上尉指派少尉“铁锈”格雷汉姆辅导我的数学,她不知怎的知道了,并告诉布莱克斯通上尉让我每天午饭后去她的办公室待上一小时,她利用这一个小时辅导我的数学,我的“作业”不够好时还要训斥我一顿。

我们的六个排分属两个连队,这两个连队组成了一个不完整的营。布莱克斯通上尉指挥D连——布莱基①的黑卫士,同时负责指挥这半个营。我们的营长吉拉少校和AB两连搭乘图尔号的姐妹船诺曼底海滩号——可能在半个星空之外,只有全营一起空降时他才会直接指挥我们。布莱基上尉不时传达他发出的报告或是书面命令,其他事情都上报舰队、师或是基地。布莱基有个非常精明的军士长,帮助他处理所有大小事宜,在战斗中协助他指挥连队和这半个营。

对于一支分散在许多光年之内几百条船上的军队来说,日常管理不是件容易的事。无论在最早的福吉谷号、在罗杰。扬号上,还是在眼下的图尔号上,我都隶属于同一个团:第一机动步兵师(北极星),第三团(贪吃宠物)。这个团是虫穴行动时由两个东拼①布莱克斯通的昵称。

西凑凑够数的营组成的,但在战役过程中我压根儿没见过“我的团”,我看到的只有一等兵德国佬班博格和很多很多的臭虫。

我可能会在“贪吃宠物”中接到我的委任状,在团里变老并退休——永远都见不到我的团长。硬汉子们有连长,但是他在另外一艘轻型巡航运兵船上指挥着第一排(“大黄蜂”)。在我看到要求我前往军官学校报到的命令前,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我们中间还流传着一个“失踪排”的传说:这个排在休整时,它所在的运兵船退役了。它的连长升职到了别处,另外几个排则因战术要求被调配到了其他连队。我忘了那个排的中尉当时去了哪儿,但是休整期内军官被安排到别处很常见——严格按要求的话,应该等另一个军官临时代理排长后他才能离开,问题是临时排长很难找到。

他们说在其他人想起这个排之前,他们已经在丘吉尔路上花天酒地了整整—个本地年。

这件事我不相信,但这种事的确可能发生。

长期缺乏军官极大地影响了我在布莱基黑卫士中的任务。所有有记录可查的陆军各兵种中,机动步兵中的军官比例是最低的。

这个比例指的是机动步兵特有的“师级楔”。“师级楔”是军队的行话,解释起来很简单:如果你有一万名士兵,参加战斗的是多少?有多少只能削削土豆皮、开开卡车、数数墓碑,或是整理整理文件?在机动步兵中,这一万个人都要参加战斗。

在××世纪的大规模战争中,有时一万名战斗员便需要七万名非战斗员的支持。

我承认我们需要海军把我们送到战斗地点,然而,即使在一艘轻型巡航运兵船上,机动步兵的人数至少也是海军艇员的三倍。

我们还需要平民提供后勤及服务,我们中间大约总有10%处于轮流调整之中,有些特别优秀的还轮流去新兵营执教。

至于那些从事文案工作的机动步兵,你会发现他们总是缺胳膊少腿,或是缺些别的东西。比如侯中士和尼尔森上校,这些人拒绝退休,事实上他们的服务也确实必不可少,因为他们解放了身体完好的机动步兵,使他们免于从事只需精神不需完好身体的工作。他们所做的是平民无法胜任的工作,普通只需要技巧和头脑的工作我们只雇平民就行。平民就像是豆子,需要时大把买来就行。

买不来的是战斗精神。

它太稀有了。我们的利用率是百分之百,没有一点浪费。相对于被保卫的人口来说,机动步兵是历史上最小的军队。你买不来一名机动步兵,也无法征募,更不能强迫他——如果他想走,你甚至不能强留他。他可以在空降前三十秒退出,精神垮掉了,拒绝进入投射舱,这么做的后果仅仅是他结账走人并永远无法投票。

在军官学校里我们学过,历史上有的军队像战舰上的船奴一样,只有暴力强制才能迫使他们投入战斗。机动步兵却是自由的人,他的动力来自他的内心——自尊、企盼得到战友的尊重,还有就是为成为他们中的一分子而感到骄傲。这就是士气,或者叫团队精神。

我们士气的根源就是:所有人都要工作,所有人都要战斗。机动步兵不会搞暗箱操作来为自己弄到一份容易应付的安全的工作。

这里没有这样的工作。哦,一名机动步兵也可能有自己的小想法。

一个士兵,聪明程度只要能听懂闹钟报时,完全可以列出些理由来,为什么他就不能去清扫车厢或是管理商店?这是士兵自古以来就有的权利。

但是所有“容易应付的、安全的”工作都由平民承担。那个想偷懒的士兵在爬进投射舱之前可以百分之百相信,所有人,从将军到士兵,都在和他一起这么做。至于地点是在几光年之外,时间是在不同的一天,或是一个小时后——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所有的人都要参加空降。这就是他进入投射舱的原因,即使他本人意识不到这一点。

一旦偏离这个信条,机动步兵就会四分五裂。把我们团结在一起的是一个信条,它使我们团结在一起,比钢铁还要坚强。要保持它的魔力,我们就绝对不能改变这个信条。

正是“所有人都参加战斗”这一信条使得机动步兵在军官如此之少的情况下也能正常运作。

关于这一点,我知道得比我想了解的还要多,因为我在军事史课上问了个愚蠢的问题,随后,一份作业便落到我的头上,让我查阅大量资料,分析一个理想中的机动步兵师。这个师只存在于纸上,现实生活中并不存在。我的任务是看它需要多少军官。我用不着考虑配属的其他兵种的部队,他们可能不会出现在战场上,而且他们和机动步兵不同。比如后勤保障和通信部门,里面有一些特殊人才,比如记忆力超群者、心灵感应者、遥感者。这些人全都是军官,向他们敬礼我心悦诚服。这些人的价值比我高得多,哪怕我活到两百岁也无法替代他。再比如K-9部队,50%都是军官,但另外一半都是新狗。

上述部队全都不属于这个理想中的师的指挥序列,所以我要考虑的只有我们这些猿人,看看领导我们都需要什么。

这个想像中的师有10,800人,分散在216个排中,每个排都有一个中尉。每三个排构成一个连,需要72个上尉。每四个连构成一个营,需要18个少校或是中校。六个团需要六个上校,可以构成两到三个旅,每个旅都需要一个少将,再加上一个中将当老总。

加在一起,官兵总人数为11,117人,其中军官317名。

这支部队中没有空缺,一个萝卜一个坑,每位军官都指挥着一队人马。军官占3%。在现实生活中,机动步兵部队的军官的确只有这个比例,只不过职位安排略有不同。事实上,很多排是由军士长指挥的。另外,为了完成必不可少的参谋业务,许多军官头上都“戴了不止一顶帽子”。

即使一个排长也需要“参谋”——他排里的中士。

有时没有中士他也能对付;没有他,他的中士也可以应付。但一个将军却必须有参谋。这个工作量太大,他戴不起这么一顶“帽子”。他需要一大群计划参谋和一小队作战参谋。因为军官的数量总是不够,所以他旗舰上的部队指挥官数量增加了一倍,作为平时的计划参谋。他们都是从机动步兵中最擅长数理逻辑的人中精心挑选出来的,最后,他们还要率领自己的部队空降。将军则和一组作战参谋一起空降,再加上一小队机动步兵中最凶悍,反应最为迅速的伞兵。他们的职责是在将军指挥作战时,保护他免受粗鲁的陌生人打扰。有时候他们成功了。

除了参谋配置外,任何一个建制大于排的单位都必须有一名副指挥官。但是军官的数量总是不够,所以只好立足现有资源,想方设法凑合应付。要填补每一个空缺,一个军官只从事一份工作,那么军官的比例就会成为5%——但3%是我们的上限。

和机动步兵永远无法达到的5%理想值相比,历史上很多陆军任命了10%的军官,甚至高达15%——有时竟能达到荒谬的20%!

听上去像是个神话故事,但它却是事实,特别是在××世纪。军官数量比下士还多,士官的数量又超过了士兵!这是什么样的军队啊!

那只能是个输掉战争的结构。如果历史能说明什么的话,一支机构庞大、官僚盛行、组织臃肿的军队,它的大多数“士兵”从来不打仗。

再说“军官们”,如果不指挥作战,他们干什么?显然是无足轻重的工作:军官俱乐部管理军官、宣传鼓动军官、体育运动军官、公共信息军官、娱乐活动军官、运输军官、法律军官、随军牧师、随军助理牧师、随军助理牧师助理,什么事都有个军官负责——甚至还有护士军官。

在机动步兵中,这些事是军官们的额外勤务。或者,如果它们真的可以称得上是个“事”的话,雇用平民完成它们更好、更廉价,不至于让一个战斗单位琐事缠身,士气低落。但是在××世纪的一个世界强国中,情况变得糟糕至极,以至于真正的军官,那些指挥战士的军官,被授予了特殊肩章,用于把他们和成群结队乘骑转椅的轻骑兵区分开来。

随着战争的进行,军官的稀缺变得日益严重。机动步兵的伤亡率一直是所有部队中最高的……机动步兵又从来不会仅仅为了补上空缺而任命某人。从长远来看,每个新诞生的团必须由它自己提供相应的军官员额,而且军官比例的上升不能以牺牲质量为代价。图尔号上的攻击部队需要十三名军官:六个排长,两个连长,两个副连长,还有一个战斗部队指挥官以及起参谋作用的一位副指挥官和一个副官。

但是只有六名……和我。

组织结构表“半营”攻击部队——布莱克斯通上尉(“第一顶帽子”)

军士长C连——“瓦伦的狼獾”D连——“布莱基黑卫士”

中尉瓦伦布莱克斯通上尉(“第二顶帽子”)

第一排——中尉贝恩第一排——中尉希福(住院)

第二排——少尉铃木第二排——少尉科罗申第三排——少尉甘姆第三排——少尉格雷汉姆我本来应该被安排在希福中尉手下,但就在我报到那天他住院了,因为某种严重的神经痛。这并不意味着我能得到他的排,没人把一个临时三级少尉当作有用的资源。布莱克斯通上尉可以把我派给贝恩中尉,指派一个中士掌管希福的排,甚至可以戴上“第三顶帽子”,自己接手。

事实上,他来了个双管齐下,不过他仍然指派我为黑卫士第一排的排长。他是这么安排的:首先从狼獾那儿借来最好的中士当营部参谋,把营军士长调往他的第一排当副排长——这个工作比他戴的臂章低两个级别。布莱克斯通上尉在一次训诫中让我不要被冲昏头脑:在结构表上,我显示在排长的位置上,但实际上这个排由布莱基自己和军士长指挥。

只要我规规矩矩别放肆,一切都好说。我甚至被允许以排长的身份空降,但是只要我的副排长对连长说句话,老虎钳就会合上,把我钳个稀巴烂。

这种安排很适合我。只要我能应付下来,它就是我的排;如果我不能,越快把我赶到一边,对大家越有好处。除此之外,以这种方式得到一个排比战斗中因为突发惨剧把这个排塞到我手里好得多。

我把这份工作看得很重,因为它是我的排——组织结构表上是这么说的。但是我还没学会如何将我的权力分配到下级手里。大约一个星期中,我出现在伞兵们中间的次数太多,多到对一个战斗集体产生了不良影响。布莱基把我叫进他的特等舱。“小伙子,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身体绷得直直的,回答道,我在尽力让排里的士兵作好战斗准备。

“是吗?好吧,但结果却不是这样。你把他们搅得像一窝野蜂。

你以为我把舰队最好的军士长交给你是为什么?回你自己舱里去,找本书看,待在那儿……等到‘准备战斗’的命令响起,他会把已经调教得像把小提琴的那个排交还给你。“

“遵命,长官。”我闷闷不乐地回答。

“还有一件事:我受不了一个军官表现得像个讨厌的军校生。

对我说话时把那些尊称去掉——留给将军和船长。别绷着肩膀,碰响后跟。军官的样子应该沉着自如,小伙子。“

“是,长官。”

“这声‘长官’是这星期内你最后一次这么叫。敬礼也一样。

别绷着一张军校脸,面带笑容。“

“是,长——好。”

“好多了。身子靠在舱壁上,在身上到处挠挠,打个哈欠。只要别像个锡兵,怎么都行。”

我试了试……发现老习惯很不容易打破。我羞愧地笑了笑。歪歪倒倒朝舱壁上一靠,真比立正难多了。布莱基上尉观察着我。“多练练。”他说,“军官的外表不能害怕,也不能紧张。会传染的。现在告诉我,乔尼,你的排需要什么改进。别管鸡毛蒜皮的小事,我不关心柜子里储没储备规定数目的袜子。”

我飞快地动着脑子。“嗯……你知不知道希福中尉准备把布隆比提升为中士?”

“我知道。你的意见呢?”

“嗯……根据记录,他在过去的两个月里一直担任着代理分队长。他的工作效率得分挺高。”

“我问的是你的建议,先生。”

“好吧,长——对不起。我没见过他在地面上的表现,所以拿不出什么真正的意见。在空降舱,任何人都能表现得像个战士。但是就我的观察,他代理中士的时间那么长,不能简单地把他压回去,把一个班长提拔起来指挥他。我们空降之前一定要让他得到第三条杠杠,不然的话,我们回基地后得把他调走。最好现在就调走,如果现在有战地调动机会的话。”

布莱基哼了一声。“送走我的黑卫士你倒是挺大方——对于一个三级少尉来说。”

我脸红了。“可是,这是我排里的一个软肋。布隆比应该被提升,或是调走。我不希望他返回原来的职位,把另外一个人提升到他头上。他会有情绪的,我这儿的软肋也就更软了。如果他不能得到那条杠杠,就应该把他派到新兵训练营当教官。那样他就不会觉得没面子,他也能公平地在另一个部队中当上中士。在这儿他陷进了死胡同。”

“是吗?”布莱基没有冷笑,不过也差不多了。“进行了大师级的分析之后,再运用一下你的归纳能力,告诉我,三个星期前我们在‘避难所’时,希福中尉为什么不把他调走?”

对于这个问题我想过。一旦你决定放弃某人,那就应该迅速动手,以最快速度,事先不打招呼。对于他个人和整个团队都有好处——书上是这么说的。我缓慢地说:“希福中尉那时已经生病了?”

“没有。”

我觉得自己明白了。“上尉,我建议马上提升布隆比。”

他的眉毛往上一扬。“一分钟以前你还准备把他当成废物扔掉。”

“嗯,不是这样的。我说过只有两种选择——但我不知道是哪个。现在我知道了。”

“继续。”

“我的结论是建立在假设希福中尉是个高效率的军官上——”

“嘿!先生,告诉你,‘快手’希福的31号表上记录着一连串‘特优——建议提升’。”

“我知道他很优秀,”我费劲地说,“因为我继承了一个优秀的排。一个尽职的军官不提升一名士兵可能是为了——哦,原因很多,他不会把他的疑虑写出来。但是就这件事来说,如果希福中尉不能推荐提升他为中士,那么他就不会继续把他留在这个排,他会以最快速度把他赶出这艘船。但是中尉没有这么做。所以我认为,他想提升布隆比。”我又加了一句,“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不在三个星期前提出来,那样的话,布隆比在休整期间就能戴上第三条杠。”

布莱克斯通上尉笑了。“那是因为,我也是个称职的军官。”

“长——你说什么?”

“没什么。你已经明白了该怎么做,至于当时为什么没有提拔,这个嘛,我不指望一个胎毛未退的军校学生知道所有窍门。但是听着,小子。只要战争还在继续,绝对不要在返回基地时提拔任何一个人。”

“嗯……为什么,上尉?”

“你说过,如果布隆比得不到提升,你就会送他去新兵训练营当教官。但是如果我们在三个星期前提拔他,上头就会立即把他派到训练营去。你不知道新兵训练营多需要教官,抢得多凶。查查派遣单,你会发现那儿有个单子,要求我们提供两位中士担任教官。我们已经有一位副排长去了军官学校,本来就少一个中士,我自己人手都不够,当然有理由拒绝他们的要求。”他残忍地笑了笑,“这是一场野蛮的战争,小子,而且你的自己人会从你这儿把人偷走,如果你不好好看着他们的话。”他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纸,“给你——”

其中一张是希福写给布莱基上尉的信,信上推荐布隆比担任中士,日期是一个月以前。

另外一张是任命布隆比为中士的证书——日期是我们离开“避难所”一天以后。

“满意了?”他问道。

“嗯?哦,是的。”

“我一直等着你指出你队伍中的缺陷,并且告诉我该干些什么。我很高兴你发现了——但不是特别高兴,因为一个有经验的军官应该有能力从组织结构表和服役记录中一眼看出问题。没关系,慢慢就有经验了。现在听着你该怎么做。像希福一样给我写封信,日期写成昨天。让你的副排长告诉布隆比你已经为他申请了第三条杠——别告诉他希福也这么做了。推荐他时你并不知道希福已经这么做了,所以我们就保持这个状态。等我让布隆比宣誓就职时,我会让他知道他的两位长官都分别独立地做出了推荐——这会使他感觉更好。好了,还有什么事?”

“嗯……不是关于组织结构,对了,不知希福中尉是不是打算提升奈蒂为布隆比分队的副队长。如果是这样,我们可以将一名一等兵提升为下士……然后,加上现有的三个空缺,可以把四名二等兵晋升为一等兵。我不知道你是打算现在就填满结构表,还是以后再说。”

“可以现在就执行。”布莱基轻声说,“你和我都知道,这些小伙子中有些人享受晋升乐趣的时间不会太长。只不过记住,我们不会随便把一个二等兵提拔为一等兵,除非他已经在战斗中证明了自己——至少在布莱基黑卫士中我们不这么干。和你的副排长商量一下,把结果告诉我。不要急……今晚睡觉以前告诉我就行。

现在……还有什么事?“

“上尉,我担心那些动力服。”

“我也是。各排都担心。”

“我不知道其他排情况怎么样,但是我们有五个新兵等着试装,还有四套损毁需要调换,上个星期还有两套没能通过检查,需要从库存里拿出新的代替。说实话,我不认为参哈和纳福瑞来得及预热那么多新动力服,同时还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另外四十一套的例行检查。即使不发生意外——”

“意外总是会发生的。”

“是的,上尉。仅仅预热和试装就需要两百八十六个工时,例行检查还得花上一百二十三个工时。而且实际所花时间总比计划中的多。”

“好吧,你认为有什么办法呢?如果其他排能提前完成,他们可以借给你人手。但是我怀疑他们是否能做到。狼獾没能力帮你的忙,说不定我们还得帮他们一把。”

“嗯……上尉,我不知道我这个提议你会怎么想,因为你说过,让我别过多打扰士兵的生活。但我还是个下士时,我是弹药和装甲中士的助手。”

“说下去。”

“好的,最后我当上了弹药和装甲中士。我没受过完整的弹药和装甲技术训练,只不过能凑合。可我当助手还行,如果你允许的话,我可以预热新动力服,或是做例行检查,让参哈和纳福瑞有更多的时间应付其他故障。”

布莱基身子向后一靠,露出了笑容。“先生,我仔细地察看过条例……我没有找到有那么一条说什么军官不能弄脏他的手。”他继续着,“我这么说是因为某些被派到我这儿来的‘年轻绅士’显然读到过这个规定。好了,去领几套工作服。没有必要让你的制服变得和你的手一样脏。去船尾找你的副排长,告诉他布隆比的事,让他准备一份推荐表,填补结构表上的空缺。然后告诉他,你要把所有时间都用在弹药和武器之上,让他替你处理其他所有事务。告诉他,如果有任何问题,去军械库找你。不要告诉他你和我商量过了——是你给他下命令。明白了?”

“是,长——是,我知道了。”

“好,开始干吧。经过桥牌室时,替我向铁锈打个招呼,告诉他把他的懒屁股挪到这儿来。”

我从来没有像接下来的两个星期里这么忙过,甚至在新兵营里也没有。每天当十个小时的弹药和装甲技术员,这还不是我的全部工作。还有数学——教我的是船长,我找不到偷懒的办法。用餐——每天大约一个半小时。还有一些只要活着就必须干的琐事:刮胡子,洗澡,往制服上钉扣子,还要到处寻找海军的军械员,让他在点名前的十分钟打开洗衣房的门(任何设施在最需要的时候总是锁着的,这简直成了海军的一条不成文的条例)。安排哨兵、列队、点名,这些最简单的例行公事每天也要花一小时。除此之外,我还是个“万金油”。每支部队都有个“万金油”,他是军衔最低的军官,承担了很多额外勤务——运动教练官、邮件检查官、竞赛的裁判、学习指导员、函授课程官、军事法庭的检控官、福利共同基金的财务官、出版物管理官、商店管理官、伞兵餐厅管理官等等,望不到头。

在高高兴兴把这个头衔移交给我之前,铁锈格雷汉姆一直担任“万金油”。我坚持要检查每样我签名接收的东西是否存在,对这个他不太高兴。他说,如果我愚蠢到无法接受一位正式任命的军官签署的库存清单,那么或许应该给我下达一个直截了当的命令。我也有些恼怒,让他把命令写在纸上,另外再提供一份有效的复印件,这样我就可以保留原件,把带有我签名的复印件交给部队指挥官。

铁锈愤怒地让步了——即使是一个少尉也不会愚蠢到把这样的命令写在纸上。我也很不高兴,因为铁锈是我的室友,又是我的数学教师。但是我们仍然检查了库存。因为我这种愚蠢的多此一举,瓦伦中尉教训了我一顿,但他还是打开了他的保险箱,让我检查了易耗品登记表。布莱克斯通上尉没有说什么就打开了他的,至于他是不是乐意让我检查,我无法判断。

易耗品的数量正确,但是固定资产却不是。可怜的铁锈!他接受了前任报的数,但是现在数目短缺了。而且,他的前任不仅仅只是离开了,他已经死了。铁锈度过了一个无眠的夜晚(我也是),随后向布莱基报告了事实。

布莱基把他一顿痛斥,随后检查了缺失项目,设法把其中的大部分都归入“战斗中遗失”。这使得缺失项目的价值减少到了几天的工资。至少布莱基没砸他的饭碗,而且现金偿付可以无限期往后推迟。

“万金油”的工作也不是全都让人那么头痛。这儿没有军事法庭,优秀的战斗部队中不会有。也没有邮件要检查,因为飞船还处于切伦科夫驱动状态。因为同样的原因,福利基金的事务也不多。我让布隆比处理运动方面的事,至于当裁判得看我有没有空。

至于伞兵餐厅内的工作,这是大好事:菜单是我安排,有时我还会检查一下厨房,也就是说,在军械库工作得很晚时,我会穿着工作服溜进去拿个三明治。函授课程带来了大量文案工作,因为很多人在继续接受教育,不管有没有战争。但是这些事我让我的副排长来处理,所有档案都由他的文员,一名一等兵掌管。

尽管如此,“万金油”的活儿还是每天要花我两小时——工作太多了。

你可以看看我的时间怎么安排:十个小时的弹药和装甲,三个小时数学,一个半小时用餐,一小时个人事务,一小时军队例行事务,两个小时“万金油”,八小时睡眠。一共是二十六个半小时。

飞船上甚至不像在“避难所”那样,一天有二十五个小时。出发之后,我们就恢复到了格林尼治标准时间和通用日历。

惟一能削减的只有我的睡眠时间。

一天凌晨一点左右,我坐在桥牌室,继续和数学战斗。这时,布莱克斯通上尉走了进来。我说:“晚上好,上尉。”

“应该说早上好。你什么毛病,小伙子?失眠?”

“嗯,不是。”

他拿起了一堆纸,继续道:“文案工作你的军士长不能照顾吗?哦,我明白了。睡觉去。”

“但是,上尉——”

“坐下,乔尼。我一直想找你谈谈。我从来没有在傍晚看到你出现在这个桥牌室。我走过你的房间,你坐在桌子旁;当你的室友睡觉时,你搬到这儿来。有什么麻烦吗?”

“嗯……我总是觉得赶不上趟。”

“没人赶得上。军械室的工作进展怎么样?”

“很好。我想我们应该能及时完成。”

“我也同意。听着,小伙子,你得分清楚主次先后。你有两个主要任务。第一是保证你排里的设备及时准备好——这个你正在努力。至于排里的工作,我跟你说过你不用担心。第二点——与第一点同等重要——你自己必须准备好战斗。而你正在搞砸这一点。”

“我会准备好的,上尉。”

“胡说八道!再说些别的:你平常不锻炼,睡觉时间也不够。

你受到的空降训练是这样的吗?当你领导一个排时,小子,你得反应敏捷。从现在开始,每天十六点到十八点之间,体育锻炼。二十三点熄灯时,睡觉——如果连续两天你在十五分钟之内不能入睡,到医生那儿去接受治疗。这是命令。“

“是,长官。”我感到舱壁向我压来,无奈地说了一句,“上尉,我无法在二十三点就上床——要干的事太多了。”

“那就别干了。就像我说的,小子,必须分清轻重缓急。告诉我你是怎么分配时间的。”

我告诉了他。他点了点头。“跟我想的一样。”他拿起我的数学作业,抛在我面前。“收起来。当然,你得完成它,但为什么空降以前要这么拼命呢?”

“嗯,我想——”

“‘想’什么?压根儿不该‘想’。总共有四种可能,其中只有一种要求你必须完成这些作业。第一种,你可能会打死;第二种,你可能受伤,然后得到一个荣誉任命,退役;第三种,你可能会安全度过这个时期……但是你的考官,也就是我,会在你的31表上注明未通过。你现在正朝这个方向走——小伙子,如果你以这副模样出现在我面前,由于缺觉两眼发红,坐在椅子上时间太长所以肌肉松弛,我甚至不会批准你参加空降。第四种可能就是:从现在起管好你自己……这样的话,我或许会让你试着指挥一个排。

让我们假设你这么做了,而且在战场上的表现是自从阿基琉斯杀死赫克托耳①之后最好的,我会让你通过。只有出现这种情况之后,你才需要完成这些数学作业。所以,这些作业留在返航路上做吧。

①见荷马史诗之《伊利亚特》,阿基琉斯与赫克托耳分别是希腊与特洛伊方面的英雄。

第13章(中)

“就这么定了。我会通知船长的。现在,放下你手头剩下的作业。在返航路上,你尽可以把时间花在数学上,如果我们能返航的话。但是在学会分清轻重缓急之前,你哪儿也去不了。睡觉去!”

一个星期后,舰队会合了,脱离切伦科夫驱动,以亚光速前进。舰队各舰船之间的通讯交流超乎想像地繁忙。我们收到了战略摘要、战斗计划、我们的任务和命令——一大堆话,和小说一样长;吩咐我们,不用空降。

哦,我们会参与行动,但是我们得像绅士一样下去,乘坐回收船舒舒服服着陆。我们能这么做是因为联邦已经占领了行星表面,第二、三和五师已经控制了它——为此付出了代价。

计划中描述的地产似乎不值这么大的价钱。P行星比地球小,海平面重力0。7G。表面大多数地区覆盖着冰冷的海洋和岩石,有一些苔藓植物,没有任何有价值的动物。它的空气不适于长期呼吸,含有一氧化二氮和过多臭氧。惟一的一块大陆相当于澳洲的二分之一,另外还有些毫无价值的小岛。或许我们得投入和当初重整水星地形差不多的工作量,这个地方才能为我们所用。

然而,我们并不是为了去买下赖以生存的土地。我们去那儿是因为虫族去了那儿——而且参谋们认为它们去那儿是为了对付我们。参谋们告诉我们,P行星是个未完成的针对我们的进攻基地,概率在87%加减6%之内。

这个行星没有什么价值,所以要摧毁这儿的虫族基地,惯常的做法是让海军在安全距离以外,把这个丑陋的球体变成一个人类和臭虫都无法居住的死亡之地。但是总司令有不同的想法。

这是一次袭击。把一次由几百条船参加、造成几千人伤亡的战役称为“袭击”是不可思议的,尤其是与此同时,海军和很多其他部队在许多光年以外的虫族领空不断骚扰,以阻止它们增援P行星。

但总司令并不是在浪费人员。这次巨型袭击是为了决定谁能赢得战争,不管是在明年还是三十年以后。我们需要进一步掌握虫族心理:是不是必须消灭宇宙中的每一只臭虫?可不可能给它们一顿痛揍,逼迫它们求和?这些我们都不知道。我们对于它们的了解就像对白蚁一样少。

为了掌握它们的心理,我们必须和它们交流,了解它们的动机,找出它们为什么要打仗,在什么样的条件下会停止战斗。为了这个目的,心理战部队需要俘虏。

工人很容易被逮到。但是一个虫族工人比一台自动机器好不了多少。要是你把士兵的腿打断得足够多,让它无法行动,你也可以活捉它。问题是在接不到上级命令的情况下,它几乎和工人一样蠢。从这些战俘身上,我们那些教授型人物学到了非常重要的东西。通过分析工人和士兵的生理结构,开发出那种油性气体,可以杀死它们而不会伤害到我们。就在我成为一名伞兵之后短短的时间内,从这些研究中还开发出了其他新式武器。但是为了发现虫族为什么要打仗,我们必须研究它们大脑阶层的成员。还有,我们希望交换战俘。

至今为止,我们从未活捉过一个脑子。我们只能肃清虫族殖民地的地表部分,在希奥行星就是这么干的。只要突击队员深入它们的洞里,就再也出不来了。很多勇敢的人都是这么失踪的,这种事太多了。

回收失败造成的失踪更多。有时在地面上的部队发现他们空中的飞船被干掉了。这些部队后来怎么样了?可能它会战至最后一个人。更有可能的是战斗到动力和弹药全部耗尽,幸存者随后便被轻易地俘虏了——围攻他们的臭虫实在是太多了。

我们从麻秆盟军那儿获悉,很多失踪的伞兵还活着,成了俘虏——希望有好几千个,我们确信至少有好几百个。谍报人员相信战俘总是被押送到克兰达斯。虫族对我们的兴趣就像我们对它们的一样浓厚——一个能够建造城市、飞船和军队,却是由独立个体组成的种族,在虫族社会眼中可能会比我们眼中的虫族社会显得更为神秘。

只要有可能,我们希望换回那些战俘。

依照严酷的宇宙逻辑,这可能是个弱点。某些从来不会营救个体的种族可能会利用人类的这一特性把我们彻底扫除。麻秆们还有一点儿援救个体的特性,虫族则似乎完全没有。从来没人见过一个臭虫营救另一个受伤的战友。它们在战斗中的配合十分默契,但是个体一旦不再有用,它们会立刻遭到抛弃。

我们的行为则完全不同。像这样的头条新闻你看过多少次?——为救落水儿童,俩成人不幸遇难。如果一个人在山里迷了路,会有上百个人前去搜救,而且经常有那么两到三个救援者会遇难。

但是下一次有人迷了路,还是会出现同样多的志愿者。

糟糕的数学……但是非常人性化。所有民间传说,所有宗教,所有文学作品中都有这种观念,这是一个种族的信念——一旦一个人需要救援,其他人不应该计算得失。

弱点?它可能是一种独有的力量,能帮助我们赢得整个银河系。

不管这是弱点还是力量,虫族没有这种东西。用士兵交换士兵是没有指望的。

但是在一个共生化的等级社会中,有些等级是有价值的——至少我们的心理战部队希望如此。如果我们能抓住虫族的大脑,一个活着的没有任何损伤的脑子,我们或许可以做上一笔好交易。

再假设一下我们抓住了一个女王!

女王的交易价值有多高?一整团伞兵?没人知道,但是作战计划命令我们活捉虫族的“皇室成员”,脑子或女王,不惜一切代价。我们要赌一赌是否能拿它们来交换人类。

皇家行动的第三个目的是找到方法:怎样钻下去,怎样把它们挖出来,怎样以最少的消耗赢得战争。伞兵对士兵,我们可以在地面上打败它们;飞船对飞船,我们的海军更强大;但迄今为止,一旦钻进洞里,我们的好运就到此为止了。

如果我们在任何条件下都无法交换战俘,我们仍然必须:1。赢得战争;2。在这么做的同时,创造在战斗中营救自己人的机会;3。直说吧——死于尝试过程,并输掉战争。P行星是个试验场,从这里我们将看出,到底有没有根除它们的办法。

战略摘要被传达给了每一名伞兵,在催眠状态中又听了一遍。

所以,我们一方面知道皇家行动将为拯救我们的战友奠定基石,另一方面也知道P行星上没有人类战俘——它从来没有遭到袭击。所以我们也不会妄想能因为救出战俘获得一枚勋章。这只是另一次臭虫狩猎,却由大量部队和新技术来执行。我们会像剥洋葱一样清除那颗行星的整个表面,直到我们确信掘出了所有臭虫。

海军轰炸了那些小岛和大陆上没有虫族定居的部分,直至那些地方散发出强烈的放射性射线。我们进攻臭虫时不必担心后方了。海军还在围绕行星的近地轨道上密集巡航,保卫我们,监视行星表面,确保虫族不会从我们后方冒出来,尽管那些地方已经被轰炸过了。

根据作战计划,布莱基的黑卫士受领的任务是,接到命令或是机会合适时,在控制区和我们的兄弟部队换防,保护那个地区其他单位的人员,和我们周围的机动步兵保持联系——并且打烂任何晃着丑陋脑袋的臭虫。

所以我们舒服地降落了,没有受到任何抵抗。我带领我的排以动力服的跑步速度离开回收船。布莱基走在前方,他要去跟换防部队的连长会合,了解情况并熟悉一下地形。他向地平线跑去,像一只受惊的野兔。

我让参哈派出他手下第一分队的侦察兵,确定我的巡逻区域的前角方位;随后我把副排长派往我的左边,去接触第五团的巡逻队。我们第三团负责一个长三百英里宽八十英里的区域。我的那一块是一个长四十英里宽十七英里的矩形,位于我们团最左侧的前角。狼獾在我们后面,科罗申少尉的排在我们右面,铁锈在他的更右方。

在我们之前,我们的第一团已经换防了第五师的一个团。这样一来,一团既在我们前方,部分防守区域又与我的责任区的一角重合。所谓“前”、“后”、“左”、“右”,指的是每件指挥动力服上示踪器标示出的方位,这些方位又与作战计划图相匹配。我们没有真正的前线,只是那么一个区域,此时惟一正在进行的战斗发生在几百英里以外,大概在我们的右后方。

那个方向的某个地点,可能是两百英里以外,驻守着第三团第二营G连二排——通常被称为“硬汉子”。

硬汉们也有可能在四十八光年之外。战术图从来不会和组织结构图相匹配,我只知道有个叫作“第二营”的部队在我们右面,中间隔着来自“诺曼底海滩”的小伙子们。但是那个营也可能是从别的师借来的。太空元帅下棋时从来不会征求棋子的意见。

不管怎样,我不应该考虑硬汉们,我得全心全意想着黑卫士。

此时,我的排一切都好,敌对行星上,我们这样已经算很安全了。

但是在参哈的第一班到达远角之前,我还有很多事要做。我得:1。找到我要换防的那个排的排长。

2。设立好驻守区域的几个角,并把它们的方位传达给分队长和班长。

3。联络与我驻守区域边角相邻的八个排的排长,其中的五个应该已经就位了(他们都来自第五和第一团),剩下的三个(黑卫士的科罗申,狼獾的贝恩和铃木)正向他们的目标前进。

4。命令我的小伙子们尽快以最短路径赶赴他们的计划位置。

最后一条必须首先完成,不能长时间保持下船时的队形不变。

布隆比的最后一个班要布置到左翼,参哈指挥的那个班必须从最前面移动到左后方,其他四个班应该呈扇形分布其中。

这是个标准的方阵,在空降舱中我们已经模拟过怎样才能迅速完成。我用士官线路命令道:“参哈!布隆比!分散队形。”

“第一分队收到!”——“第二分队收到!”

“分队长开始行动……关照每个新兵。你们会碰到很多‘胖娃娃’的小伙子们。我不想让他们被误杀!”接着我咬下私人通讯线路道,“军士长,你在左边接触到其他部队了吗?”

“是的,长官。他们看见我了,也看见你了。”

“好。我没有看到我们左前角有信号。”

“失踪了。”

“——把方位告诉参哈。也告诉前面的侦察兵——是休斯——让休斯新设立一个信号机。”那个地方处于我的左前角,是三个团的交汇点。我不知道为什么第三团或是第五团没有替换掉那个坏掉的信号机。

光想是没有用的。我继续着:“方位检查。你的方位是275,十二英里。”

“长官,你的是96,十二英里。”

“很接近。我还没找到换防排长,所以我得全速前进了。照顾好我们排。”

“明白了,里科先生。”

我以最高速度前进,同时转换到军官线路。“黑一号方块,回答。黑一号,昌的胖娃娃——听见了吗?请回答。”我想和我们要换防的那个排的排长通话。我不愿意马马虎虎地说一声“我接替你,先生”,我需要的是事实。

我不喜欢我看到的景象。

要么是高层的指挥官们过于乐观,相信我们对于这个小小的还没有完全成形的虫族基地投入的力量是压倒性的;要么是黑卫士碰巧受领了这块最危险的地盘。离开飞船后不久,我就在地面上发现了半打装甲动力服。希望它们是空的,可能里面也有死人,无论从哪方面来说,它们实在太多了点。

除此之外,我的战术雷达显示一个整排(我自己的)正在向预定地点前进,但是撤向回收点或仍然留在指定位置的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我也看不出他们在运动中保持着任何队形。

我需要负责680平方英里的敌对区域,在我的队伍深陷其中之前,我得想尽办法尽可能多地了解当地情况。战术计划提出了一个我很不喜欢的新战术条令:不要封住虫族的洞口。布莱基在解释这个条令时表现得仿佛这个想法是他自己高高兴兴提出来的,但我怀疑他是否真的喜欢它。

整个策略是简单的,我估计也是合乎逻辑的……如果我们能承受因此带来的损失的话。让臭虫们冒出来,在地表和它们对决并杀死它们。让它们不断钻出来。不要炸毁它们的洞,不要往洞里扔毒气弹——让它们出来。过上那么一阵子—一天,两天,一个星期——如果我们的确拥有压倒性的力量,它们总有出不来的一天。计划参谋预计(不要问我他们是怎么得到答案的),虫族在消耗了百分之七十到百分之九十的士兵后,便会停止想把我们逐出行星表面的尝试。

随后我们就开始扒皮,钻进它们的洞里,杀死剩余的士兵,设法活捉“皇室成员”。我们知道大脑阶层的模样,看过它们死了之后的样子(在照片上),我们还知道它们不会逃跑——它们的腿几乎纯粹是摆设,膨胀的身体中几乎全是神经系统。从来没有人见过女王,但是生物战部队就它们应该长成什么样子准备了草图,看上去像个猥亵的魔鬼,长得比马还大,完全无法行动。

除了大脑和女王之外,虫族可能还存在其他“皇室等级”。例如可能有的专门负责鼓动士兵,让它们出去送死。不管怎样,我们要活捉除了士兵和工人以外的任何臭虫。

一个很有必要的计划,纸面上看也很漂亮。对于我来说,意味着我得负责一片17×40平方英里的地区,其中可能布满迷宫似的臭虫洞。我必须把每个洞的坐标标出来。

如果洞太多了……好吧,我可能会不小心封住一些,让我的小伙子只操心剩下的。一个穿着作战型动力服的士兵可以看守一大片区域,但他一次只能注意到一样东西。他并不是超人。

我跳跃着超过第一班几英里,同时不断呼叫胖娃娃的排长,并时不时呼叫那个排的任何军官,向他们描述我的信号机发出的信号(嗒——嘀——嗒——嗒)。没有回答——最后我从我的老板那儿得到了回答。“乔尼,别制造噪音了。

在会商线路上回答我。“

我照办了。布莱基冷酷地告诉我停止尝试与黑一号胖娃娃排的排长通话,已经没有排长了。哦,可能在什么地方还有个士官活着,但是指挥链已经断了。

书上说,总会有人接过排长的位置。但是现在这种情况的确会发生,因为指挥链损失的环节太多了。尼尔森上校曾经警告过我,那已经是记忆模糊的过去了……几乎一个月以前。

昌上尉和其他三位军官一起投入战斗,现在只剩下了一个(我的同学,艾比。摩耶斯),布莱基正试着从他那儿了解情况。艾比的话帮不了什么忙。我加入会商线路并表明自己的身份时,艾比误以为我是他的营长,马上作了个令人心碎的详尽报告。最让人痛心的是,出现这么大伤亡,原因却不清楚。

布莱基打断了他,命令我继续执行任务。“不要再想什么换防情况简介了。情况就是你眼前见到的一切——到处走走,睁大眼睛。”

“好的,老板!”我以最快速度穿过我的区域,向着我的远角——左前角——前进。第一次跳跃时,我转换了线路。“军士长!

那个信号机设好了吗?“

“那个角上没地方安置,长官。那儿有一个新弹坑,大小约为六级。”

我吹了声口哨。一个六级弹坑足可以容下图尔号。只要我们在地面上活动,臭虫们待在地下,它们对付我们的诡计之一就是地雷(除了在飞船上,它们似乎从来不会使用导弹)。如果你离爆炸地点较近,地面冲击波可以击中你;如果爆炸时你刚好在空中,冲击波可以扰乱陀螺,使你的动力服失去控制。

我从没见过任何大于四级的弹坑。理论上说,它们不敢使用过于强烈的爆炸物,因为爆炸会损坏它们的巢穴,即使它们已经在巢穴周围塞满填充物。

“在其他地方设立一个补充信号机。”我告诉他,“通知分队长和班长。”

“已这么做了,长官。角度110,距离1。3英里。嗒——嘀——嘀。你应该收得到,方位是你所在位置的335。”他的声音和演习时的中士教官一样平静,我不禁怀疑我自己的声音是否已经变尖了。

我在显示屏上找到了信号,就在我的左眉上方——长两短。

“好。我能看到参哈的第一班即将到达指定位置。让那个班散开,巡逻那个弹坑。保持各班的巡逻区域相等——布隆比得再承担四英里纵深。”我厌烦地想着,每个人本来已经要负责巡逻十四平方英里。摊子铺得这么大,意味着每人十七英里——一只臭虫能从一个宽不到五英尺的洞里钻出来。

我继续着,“那个弹坑有多‘热’?”

“弹坑边缘是琥珀红区。我还没有进去,长官。”

“别进去。过会儿我来检查。”琥珀红可以让一个没有保护的人死亡,但是穿着装甲的伞兵可以承受较长时间。如果边缘区都有这么强的辐射,那么它的底部毫无疑问可以烤熟你的眼球。“告诉奈蒂,让他把马兰和丘克撤回琥珀区,让他们设立听地器。”我手下五名新兵中的两个在那个班,新兵又很像小狗,总把鼻子到处乱伸。

“告诉奈蒂我对两件事感兴趣:弹坑内的活动迹象……还有它周围地下的声音。”我们不会把伞兵派去检查一个辐射如此剧烈的洞,光在那儿待着就会要了他们的命。但是只要通过那儿能接近我们,臭虫就会这么干。“让奈蒂直接向我报告。我是说向你和我报告。”

“是,长官。”我的副排长答道,“我能提个建议吗?”

“当然。下次别停下来请求我同意了。”

“纳瓦瑞可以负责一班的剩余人员。参哈中士可以指挥那个巡逻弹坑的班,这样就可以空出奈蒂,让他去照顾那两个听地兵。”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奈蒂是个刚刚提升起来的下士,他以前从未在地面上指挥过一个班,看来显然不适合驻守有可能是黑一号最危险的地点。军士长之所以希望撤回奈蒂,原因和我撤回那些新兵一样。

我不知道他是否知道我在想什么。那家伙很令人头疼,他穿的动力服是专门为布莱基的营部参谋准备的,上头的线路比我的还多一个,专门用来和布莱克斯通上尉直接联系。

布莱基可能正在通过那个线路监听。显然我的副排长不同意我排兵布阵的方法。如果我不采纳他的意见,接下来可能就会听到布莱基的声音插进来:“军士长,由你指挥。里科先生,你被解职了。”

可是一事情的复杂在于,一个不被允许指挥自己的班的下士不是真正的下士……一个只能愚昧地重复他的副排长的命令的排长只不过是一件空的动力服!

我没有琢磨很长时间。这些念头只在我的脑子里一闪而过,我马上回答道:“我不能把一个下士浪费在照顾两个小孩上,也不允许一个中士只指挥四个士兵和一个下士。”

“但是——”

“别说了。我要求监视弹坑的人每小时换防一次。我要求立即对我们的区域进行第一次巡逻。班长负责检查每个洞口,确定洞口信号方位,以便分队长、副排长和排长到达这些洞口时再次检查。如果洞口不是很多,我们会在每个洞口边派上一个人——过会儿我再做决定。”

“是,长官。”

“第二次巡逻时,我要求缓慢进行,要尽可能细致,尽力发现第一次未发现的洞口。副队长在这次巡逻时要戴上红外仪。班长必须确定每个伞兵——或是动力服——在地面上的方位,胖娃娃可能还有些受伤的士兵活着。但任何人都不能停下来,即使去检查生理状态也不行。必须首先了解臭虫的状况。”

“是,长官。”

“有建议吗?”

“只有一个。”他回答道,“我认为副班长第一次巡逻时就应该戴上红外仪。”

“很好,就这么办。”他的建议有道理,因为行星表面的大气温度比臭虫洞里低得多。透过红外仪看过去,伪装过的换气洞像是片闪光的羽毛。我看了一眼显示屏。“参哈的小伙子们快应付不过来了。行动吧。”

“是,长官。”

“通话结束。”我切换到公开线路,继续向弹坑前进,同时听到全体人员在副排长下达改变原计划的命令之后立刻做出反应:抽出一个班前往弹坑,安排剩余的第一分队开始两个班的背对背巡逻,让第二分队按原计划轮流巡逻,但是巡逻区域的纵深加大了四英里。命令第二分队开始移动,随后在第一分队到达左前角时指导他们该如何行动;最后留下了充裕的时间用以向分队长指明新信号机的方位——他们应该在此方位转身。

军士长就像检阅时的鼓手一样精确,发布命令比我能做到的更快,用词更少。装甲作战服作战过程中,安排分散在战场好几英里范围内的一排士兵的位置比指挥队列操练困难得多——但是位置必须精确,否则战斗进行中,你会打爆战友的脑袋……或者,在我们这个行动中,有些地区检查了两遍,有些则漏检了。

这位操练高手只有一个雷达显示屏可以用于布置队形,他只能通过肉眼看到周遭的东西。我听着他发布命令,同时看着我自己的显示屏——一条条萤火虫以精确的队形从我眼前爬过。只能用“爬”来描述。当你把长达二十英里的队形压缩到能用肉眼观察的显示屏上时,哪怕速度高达每小时四十英里,看上去也仍然是爬行。

我立刻开始注意倾听每个人的谈话,我想听听班里的小伙子们都在说些什么。

没有人说话。参哈和布隆比下达了他们那一层次的命令——随后闭上了嘴。下士们只有在班里的队形必须调整时才会开口。分队副和副班长偶尔才会发出命令,让手下保持合适的距离和队形——士兵则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听着五十个人的呼吸声,听上去像是拍岸浪退却时发出的嘶嘶声,偶尔被一些必要的命令打断,命令的词汇已经压缩到最少程度。布莱基是对的。这个排在交给我时已经被“调教得像把小提琴”。

他们不需要我!我大可以打道回府,我的排照样能继续正常运行。

可能会运行得更好一不让参哈监视弹坑是正确的决定吗?我拿不准。如果那地方出了问题,其他人又不能及时赶到,即使我搬出“书上是这么说的”这个借口也没用。如果你死了,或是让其他人因此而死,不管书上是怎么说的,都无法挽回损失。

不知硬汉们中间还有没有位置,能不能接受一个被打回原形的中士。

黑一号方块的大多数地方和考利营附近的草原一样平整,只是更加贫瘠。我真该谢天谢地,这种地形有利于我们注意到从地底下冒出来的臭虫,迎头痛击。我们的队形很分散,士兵之间相隔四英里,每一波检查之间相隔六分钟,我们的队形最多只能达到这个密度。这种密度远远不够。任何地点在每波检查之间至少有三到四分钟的空子——三到四分钟,足以使大批臭虫从一个很小的洞口钻出来。

当然,雷达比肉眼看得远,但是它同样无法看得精确。

此外,除了短距离武器之外,我们不敢随意开火。各个方向上都分布着我们的战友。如果一只臭虫蹦了出来,你发射一枚致命武器,可以肯定的是在这个臭虫身后不远处就有我们伞兵。这个现状极大地限制了你能使用的打击手段。在这次行动中,只有军官和副排长才配备了火箭,即便如此,我们还是不希望使用它们。火箭弹有个讨厌的习惯,如果没能击中目标,它会继续向前飞,直到找到下一个目标为止……而且它不能分辨敌我,能被塞进一发火箭弹的脑子必然相当愚笨。

如果这次巡逻不是身旁有几千名机动步兵就好了。我喜欢只有一个排参加的突击,因为在简单的单排突击中,你知道自己人都在哪儿,剩下的一切都是敌方目标。

我没有把时间浪费在抱怨上。我不断向前跳跃,冲向左前角的那个弹坑,同时注意观察地面,读取雷达照片。我没有发现臭虫洞,但是我确实跳过了一条干涸小溪,里头可能藏着几个洞。我没有停下来检查,只把它的坐标告诉我的副排长,让他派人去看一下。

那个弹坑比我想像的还要大,图尔号进了里头说不定会迷路。

我把我的辐射计量器转换到定向层叠状态,读取底部和边缘的读数——红色,倍红,直至溢出计量范围。哪怕穿着动力服,长时间暴露在这儿也是非常危险的。我用头盔测距装置估计了它的宽度和长度,随后沿着四周仔细搜索,想看看有没有通向地下的开口。

我没找到,却碰上了附近第五团和第一团的排派往这儿的监视者。我把弹坑分成了几块巡逻区域,通过这种安排,一旦有事发生,这个联合监视组就可以同时向三个排呼救。我们左面“猎头族”的杜。甘布中尉认可了我的安排。随后我撤回了奈蒂的副班长和他班里的一半人(包括新兵),把他们调回排里,又向我的老板和副排长报告这里的一切。

“上尉,”我告诉布莱基,“我们没发现任何地面震动。我准备下去检查是否有洞口。读数显示我所受的辐射量不会太大,如果——‘’”年轻人,离那个弹坑远点。“

“但是,上尉,我只是想——”

“住嘴。你发现不了什么有用的东西。离开。”

“是,长官。”

接下来的九个小时很乏味。通过强迫睡眠、增加血糖含量和催眠灌输,我们已经被调整到了可以执行四十小时任务(相当于P行星自转两圈),个人卫生问题动力服自身就可以解决。虽然动力服支持不了那么长时间,但每个人都带上了额外的能量块和超级空气补充罐。没有战斗的巡逻令人生厌,不经意间很容易出事。

我做了所有我能想到的事,让参哈和布隆比轮流担任巡逻中士(这样就可以让副排长和老板自由地四处转转);我还命令巡逻人员的配置必须每次不同,这样每个人检查的地形对于他来说是全新的。针对某个特定区域的巡逻,通过不同的排列组合,人员配置的方式几乎是无穷的。除此之外,我和我的副排长商定,下列行为可以在各班争夺荣誉班时加分:第一个发现真正的臭虫洞,第一个杀死臭虫等等——都是新兵训练营的把戏,但是保持警惕就意味着生存,任何能防止士兵厌倦的法子都有用。

终于,我们这儿来了一个特殊单位:三个战地工兵军官,坐在一辆飞行工程车里,陪同着一位天才——一位空间感应者。布莱基事先对我说过他们要来。“保护他们,他们要什么就给什么。”

“是,长官。他们会要些什么?”

“我怎么知道?哪怕兰德里少校需要你扒下自己的皮,撑着骨头架子跳舞,你也要照办不误!”

“是,长官。”

我把命令传达下去,并在相关地区设立了岗哨。他们到达时我迎了上去,因为我感到好奇,我还从来没见过一位特殊天才工作呢。他们在我的右翼降落,离开了飞行车。兰德里少校和另外两个军官穿着装甲,手里拿着火焰喷射器。那个天才既没穿装甲,也没拿着武器,只戴了一个氧气面罩。他穿着一件没有肩章的工作服,脸上带着对一切都厌倦透顶的表情。没人把我介绍给他。他样子像是个十六岁的孩子……不过我走近他时,看到他疲倦的眼睛旁有一圈皱纹。

他一走出来便摘下氧气面罩。我很担心,没有用无线电,头盔贴着头盔对兰德里少校说:“少校——这附近的空气很‘热’。另外,我们接到警告——”

“别担心,”少校说,“他知道他在干什么。”

我闭上嘴。天才向前走了一小段,又转身回来,揪扯着下嘴唇。他闭着眼睛,仿佛迷失在自己的思绪里。

忽然间,他又睁开眼睛,烦躁地说:“这么多傻瓜跳来跳去,我还怎么工作?”

兰德里少校冷冰冰地说:“让你的排待在地上。”

我咽了口唾沫,开始和他争论——随后不得不在公开线路下达命令:“黑卫士第一排——落地并保持静止。”

我得为希福中尉说句好话;他训练的排真是出色,我只听到一片重复我的命令的声音,一直向下传达到班。我说了一句:“少校,我可以让他们在地面来回走动吗?”

“不行,闭上你的嘴。”

现在,这位空间感应者回到车里,戴上面罩。车里没有我的位置,但是我获准——确切地说是受命——抓着车身被拖着一块儿走。我们移动了几英里左右。感应者再次摘下面罩,四处走来走去。这次他和那两个战地工兵中的一个说了几句,那个工兵军官不断点头,在一块垫板上画着草图。

这个特勤小组在我的区域内大约降落了十几次,每次都做着同样的似乎毫无意义的事,随后他们向第五团负责的区域驶去。离开之前,那个负责画画的工兵军官从他的草稿盒底部拿出一张纸,把它交给我。“这是你区域的地下分布图。这条粗粗的红带子是你区域内惟一一条臭虫们的林荫大道。它进入这个区域的地点在地下大约一千英尺,不断向你的左后方向上攀升,这条坑道离开这个区域时,深度只有四百五十英尺了。和它相连的那个浅蓝色的网状物是一个大型臭虫殖民地,这个殖民地只有一处距地面少于一百英尺,我已经标注出来了。你可以在那儿布置些听地器,直到我们彻底解决它。”

我盯着草图,问道:“这图可靠吗?”

工兵军官看了感应者一眼,随后以非常小的声音对我说:“当然,你这个傻瓜!你想干什么?想把他惹火不成?”

他们离开之后我研究起这张图来。这位艺术家一般的工兵军官画的是一张双视角草图,把它放进投影仪之后,就能看到地底一千英尺以上的三维图像。我完全沉浸在图中,直到被人提醒之后才想到要解除“保持静止”命令。接着,我撤回了弹坑附近的听地兵,并从每个班抽出两个人,通知他们地下图所示的重点方位,让他们注意倾听虫族大道和城市的声音。

我把这儿的情况向布莱基做了汇报。在我开始描述虫族坑道的坐标时,他打断了我。“兰德里少校给我发了一份传真。你只需要报告你安排的听地器的坐标就行。”

我照办了。他说:“干得不赖,乔尼。但跟我想的有点不同。

你在图上画出的坑道上布置的听地器太多,没有必要。沿着它们的大道放四个听地兵,在它们的城市上方以菱形布下另外四个听地兵,这样你手头还剩四个。把一个放在你的右后角和坑道形成的三角形中,剩下的三个布置在坑道另一面的广大区域中。“

“是,长官。”我又说,“上尉,这张地图靠得住吗?”

“你有什么问题吗?”

“嗯……我觉得这玩意儿像巫术,嗯,邪术。”

“噢,听着,小子,我这儿有一条太空元帅给你的口信。他让我告诉你这张地图是官方认可的……还有,一切都由他负责,你只要全心全意照管好你的排就行了。明白了?”

“是,上尉。”

“虫族掘进速度很快,你要特别注意坑道上方以外的那些听地器。只要在任何外围四个听地器中听到响于蝴蝶叫的声音,马上向我报告,不管是什么声音。”

“是,长官。”

“它们挖洞时会发出油炸熏肉似的声音。这是给你提个醒,怕你以前没听过。停止巡逻。保留一个人肉眼监视弹坑。让你的排里一半人进入睡眠两小时,另外一半两人一组轮流负责听地。”

“是,长官。”

“你可能会碰到更多的战地工兵。现在战斗计划有所改变。一个工兵连会在坑道离地面最近的地方爆破,塞住那个坑道,地点也许在你的左方,也许在‘猎头族’的区域。同时,另一个工兵连会在你右方三十英里第一团的区域内,针对虫族辅助坑道采取同样的行动。塞子填进去以后,它们的一长段干道和定居点就会被切断。很多地方都会同时采取类似行动。最后——或者我们能看到臭虫们冲出地面,与我们激战;或者它们被堵在那儿不动,我们钻下去,一段一段收拾它们。”

“明白了。”我说不准自己是否真的明白了,但我知道我的任务:重新调配听地兵,让我的半个排睡觉。接着再来一次臭虫狩猎——走运的话,战斗在表面;必要时不得不下去。

“让你的翼侧注意迎接过来的工兵连。如果他们需要帮助,你们就提供帮助。”

“好的,上尉。”我兴奋地答应着。战地工兵几乎和步兵部队一样出色,和他们共事是一种享受。在紧要关头,他们会战斗,可能不是那么专业,但的确非常勇敢;或者他们继续手头的工作,头也不抬,毫不在意身边的激战。他们有一个非官方的、非常愤世嫉俗的和非常古老的座右铭:先挖坑,再死在坑里。它补充了他们的正式座右铭:事必成!两个座右铭都真实地反映了实际情况。

“执行任务吧,小伙子。”

十二个听地器意味着我能在每个听地器旁安排半个班,由一个下士或是他的副班长带领三个士兵。安排每个听地小组四个人中的两个人监听,另两个人睡觉,随后轮换。纳瓦瑞和其他的副队长可以轮流监视弹坑、睡觉,而分队长可以轮流照顾整个排。谁也不需要远距离移动,我把详细计划和方位告诉副排长之后,整个重新布置只花了不到十分钟。我告诫每个人,必须瞪大眼睛注意迎接工兵连。等每个分队长报告听地器已经就位时,我切换到公开线路,命令道:“奇数队员!躺下,准备睡觉……一……二……三……四……五——睡觉!”

动力服不是床,但它能让你睡着。战斗催眠有一个大好处,哪怕在最不宜睡眠的场合,催眠命令也可以使一个人立即进入睡眠状态,尽管下命令的这个人根本不是个职业催眠师。被催眠者可以马上醒来,头脑清醒,立时便可以投入战斗。这可是个救命法宝。在战场上,如果一个人的体力消耗到了极限,他可能会向着空气开火,却对真正的射击目标视而不见。

我自己一点儿也不想睡。我没有接到这样的命令,也没有要求。一想到我入睡时,身子底下没准就有好几千只臭虫,我的胃都抽搐起来。只寄望于那个感应者一贯正确,只寄望于虫族冲出来时肯定会被听地器察觉。

也许真是这样,但我不想碰运气。

我切换到私人线路。“军士长——”

“是,长官。”

“你也趁机睡一觉吧。我负责监视。躺下,准备睡觉……一……二——”

“请等一下,长官。我有个提议。”

“什么?”

“从改变后的计划看,接下来四个小时内不会有行动。你可以现在睡一觉,然后——”

“别说了,军士长!我不会睡的。我要检查一圈那些听地器,还要准备迎接工兵连。”

“好的,长官。”

“我在这儿检查一下第三号听地器。你那边和布隆比一起睡上一会儿,然后——”

“乔尼!”

我立刻收住后半句话。“什么事,上尉。”老板一直在听吗?“你的听地器都安排好了吗?”

“是,上尉,奇数队员已经入睡了。我正打算开始检查每一个听地器。然后——”

“这件事让你的军士长去干。你睡觉。”

“但是,上尉——”

“躺下。这是命令。准备睡觉……一……二……三——乔尼!”

“上尉,如果你允许的话,我想先检查一下听地器,之后再休息,如果你坚持的话。我自己情愿醒着。我——”

布莱基在我耳边大笑。“听着,小子,你已经睡了一个小时又十分钟了。”

“长官?”

“看一下时间。”我看了——感到自己真蠢透了。“你清醒了吗,小子?”

“是的,长官。我认为是的。”

“情况发展得比我们原来想的快。叫醒你的奇数队员,让你的偶数队员开始睡觉。运气好的话,他们可以睡上一个小时。让他们换班,你去检查听地器,向我报告。”

第13章(下)

我服从命令,开始检查,其间没有和我的副排长通话。我对他和布莱基都感到不满。对于连长的不满在于他违背我的意愿强行让我入睡;至于我的副排长,我则阴暗地以为,他才是排里真正的老板,我只是个摆设,不然的话,我也不会被迫入睡。

但是当我检查完三号、一号听地机后(没有任何声音,这两个都设在虫区前方),我冷静下来。毕竟,不能因为上尉干的事责怪一个军士,哪怕是个军士长。这很愚蠢。“军士长——”

“有,里科先生。”

“你想和偶数队员一起睡觉吗?我在叫醒他们之前一两分钟叫醒你。”

他稍稍犹豫了一下。“长官,我想亲自检查听地器。”

“你还没检查吗?”

“没有,长官。刚才那一小时我也在睡觉。”

“啊?”

他听上去很尴尬。“上尉下的命令。他让布隆比临时负责指挥,然后在让你休息后马上就让我睡觉了。”

我正想回答,却禁不住大笑起来。“军士长?咱们俩干脆离开这儿找个地方再睡一觉算了。在这儿只是浪费时间,指挥这个排的是布莱基上尉。”

“长官,我认为,”他正正经经地回答,“布莱基上尉干每件事肯定都有他自己的理由。”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忘记了我的对话对象远在十英里之外。

“是的,你是对的,他总是有理由。嗯……既然让我们两个都睡了,他一定希望我们现在完全清醒,保持警惕。”

“我想一定是的。”

“嗯……想到为什么了吗?”

他等了很长时间才回答。“里科先生,”他缓慢地说,“如果上尉知道,他会告诉我们的。我从来没听说他隐瞒消息。但有时他无法直接解释他所做的事。上尉的直觉——这么说吧,我已经学会了尊重他的决定。”

“是吗?班长都是偶数,他们都在睡觉。”

“是的,长官。”

“警告各班副班长。我们不会叫醒任何人……可一旦需要,每一秒都是宝贵的。”

“马上执行。”

我检查了剩余的前方听地器,又检查位于虫族城市上方的四个听地器,把我的麦克风线以并联形式搭在它们上面。我逼着自己倾听。我能听到它们,就在下面,互相像鸟一样啾啾地叫着。我想离开这个地方,我能做的只是不让自己的想法表现出来。

我怀疑那个特殊天才只不过是个听力好得异乎寻常的人。

好吧,不管他是怎么做的,臭虫就在他说的那个地方。在军官学校时,我们听过臭虫声音的录音。这四个听地器收集到的是典型的虫族大型巢穴的声音。啾啾声可能是它们的语言(但如果它们受大脑阶层远程控制,彼此之间还有交谈的必要吗?),还有树枝和干叶子发出的沙沙声,另有一种呜呜作响的背景噪音,在虫族巢穴经常能听到,很像是机器发出的——没准是它们的空调。

我没听到它们挖掘岩石时发出的嘶嘶声和噼啪声。

虫族大道的声音和巢穴中的声音不同:低沉的隆隆作响的背景噪音,短时间内突然增大为一种咆哮,仿佛大队人马正在通过。

我在第五号听地器那儿听了一会儿,随后想到一个主意——让在虫族大道上方四个听地器边待命的人注意倾听,当他那儿的咆哮声增至最大时向我报告一声“到达”。

我向上尉报告。“上尉——”

“什么事,乔尼?”

“这个虫族殖民地的交通流量都指向一个方向,从我这儿到你那儿。速度大约为每小时一百一十英里,每分钟大约有一支部队通过。”

“很接近。”他同意道,“我的得数为一百零八英里、五十八秒一个单位。”

“噢。”我有点沮丧,改变了话题,“我还没有碰到那个工兵连。”

“你不会碰到了。他们在‘猎头族’区域的后半部分选了个地方。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告诉你。还有什么事?”

“没有了,长官。”我们结束了通话,我的感觉好些了。连布莱基都会忘事……而且我的想法没错。我离开坑道区,前去检查虫区右后方的第十二号听地器。

和其他地点一样,那儿有两个人睡觉,一个倾听,另一个待命。我冲那个待命的说:“发现什么了吗?”

“没有,长官。”

那个在听的人是五个新兵中的一个。他抬起头说:“里科先生,我觉得这个声音听上去不太对劲。”

“我检查一下。”我说。他往旁边挪了挪,我联上听地器。

油炸熏肉!声音这么响,仿佛能闻到香味。

我打开公开线路。“第一排,苏醒!醒过来,点名,向我报告。”

——随即转到军官线路。“上尉!布莱克斯通上尉!情况紧急!”

“别急,乔尼,报告。”

“听到‘油炸熏肉’声,长官。”我回答道,竭尽全力保持自己的声音平稳,“第十二号听地器,坐标东九,黑一号方块。”

“东九,”他同意道,“读数?”

我匆匆看了一眼声音仪表。“我不知道,上尉。超过最大读数。

听上去就在我脚下。“

“好!”他一声欢呼——不知他为什么这样,“今天最好的消息!现在听着,小子。把你的小伙子叫醒——”

“他们已经醒了,长官!”

“很好。撤回两个听地兵,让他们在十二号附近目测。设法找出臭虫们冲出来的地点。离那个地方远远的!明白了?”

“听到了,长官。”我小心翼翼地说,“但是我不明白。”

他叹了口气。“乔尼,你会让我的头发愁白的。听着,小子,我们需要它们出来,越多越好。当它们到达表面时,你的火力不足以把它们全都干掉。只有一个办法:封住它们的洞口——但你绝对不能这么做!它们倾巢出击,一个团都对付不了,但这正是将军希望看到的,而且他有一个旅的重武器盘旋在轨道上待命。因此你要做的就是确定拥出地点,退后并监视那个地点。如果你的运气足够好,在你的区域出现虫族大冒头,你的勘测会一直上报到最高层。保住你的运气,还有,保住小命!明白了?”

“是,长官。确定拥出地点。退后,避免接触。观察并报告。”

“执行命令。”

我撤出了虫族干道中段的九号和十号听地器,让他们从左右两个方向接近东九区域,途中每半英里停下来倾听是否有“油炸熏肉”的声音。同时我把十二号听地器往我们后方移动,倾听声音在何处消失。

与此同时,在我前方的虫族城市和弹坑之间,我的副排长正在重新集结部队。集合所有的人,除了十二个听地兵之外。受命不准攻击,我们俩都担心整个排散得太开,无法互相支援。所以他把队形收缩到五英里,布隆比的分队在左,接近虫族城市。这种安排使得兵员间距不超过三百英尺(对于伞兵来说,这就等于肩并肩了),并使九个听地兵处于左右两翼照顾得到的范围内。只有那三个和我一起的听地兵处在他们的即时援助范围之外。

我告诉狼獾的贝恩和猎头族的杜。甘布我不再巡逻了,并告诉了他们原因,还把队伍的重新集结报告给了布莱克斯通上尉。

他哼了一声。“你自己决定吧。预测到了拥出方位?”

“中心区域可能位于东十,上尉,但现在很难确定。在直径大约为三英里的范围内,声音都很响,区域好像还在扩大。我想仅根据声音大小画出一个强度范围。”我继续道,“他们会不会在地底下挖一条水平方向的坑道呢?”

他吃了一惊。“有可能。我希望不是——我们想让他们出来。”

他说,“如果声音中心移动了,马上告诉我。继续检查。”

“是,长官。上尉——”

“嗯?说。”

“你告诉我们它们出来时不要攻击。如果它们冒出来了,我们该怎么办?只当观众吗?”

他沉默了相当一段时间,大概有十五至二十秒,肯定是和“上头”商量。最后总算开口了。“里科先生,在东十和邻近区域不准攻击。其他地方——命令是臭虫狩猎。”

“遵命,长官。”我高兴地说,“我们打臭虫。”

“乔尼!”他厉声说,“如果你追逐的是勋章而不是臭虫——而且被我发现了——你会得到一张非常难看的31表①。”

“上尉,”我真心诚意地说,“我根本不想得勋章。我的想法是①指前文提到的实习军官考评表。

打击臭虫。“

“对。现在别再烦我了。”

我呼叫了我的副排长,向他说明我们必须遵守的新规定,并让他把我的话传下去,最后让他提醒每个人重新给动力服加满能量和空气。

“我们刚刚完成,长官。我建议把和你在一起的听地兵替换下来。”

这个建议很有道理,因为我的听地兵没有时间加注动力服。但是他推举的替换者都是侦察兵。

我不出声地咒骂着自己的愚蠢。侦察动力服的速度和指挥官的一样快,是作战服速度的两倍。我原本就依稀觉得自己忘了些什么,最后却把这感觉归结为处在虫族的环境中不可避免的紧张。

现在我知道了。我站在这儿,领着另外三个人——他们都穿着作战型动力服——和我的排相距十英里。臭虫们冒出来时,我会面对一个十分棘手的局面……除非和我在一起的人能以和我同样的速度与排主力会合。“很好。”我同意道,“但是我不再需要三个人。立刻把休斯派过来。让他替换奈博格。用另外三个侦察员替换最前面的听地兵。”

“只要休斯?”他疑惑地问。

“休斯一人足够了。我自己会看着一个听地器。我们两个人就可以覆盖整个区域。我们知道现在它们在什么方位。”我加了一句,“让休斯立刻来这儿报到。”

接下来的三十七分钟,什么事也没发生。休斯和我在东十区来回巡逻,每过五秒听一次,接着继续前进。现在已经没有必要把麦克风射入岩石层了,放在地面都能得到清晰响亮的“油炸熏肉”声。发声区域扩大了,但它的中心没有移动。其间我曾向布莱基上尉报告声音突然消失了,三分钟之后又向他报告声音又出现了。其他时间,我一直留在侦察兵线路上,让副排长照顾排里的其他人和接近排主力位置的那几个听地站。

最后,所有的事一下子发生了。

一个声音在侦察兵线路上大叫起来。“‘熏肉炸熟了’!阿尔伯特二号区!”

我切换线路喊道:“上尉!‘熏肉炸熟了’,地点阿尔伯特二号区,黑一号!”随即再次切换线路和我的排联系,“呼叫!‘熏肉炸熟了’,地点阿尔伯特二号区,黑一号”——接着立即听到杜。甘布的报告声:“阿道夫三号区,绿十二发现‘油炸熏肉’声。”

我马上把新情况报告布莱基,又切换到侦察兵线路,听到线路上有人喊道:“臭虫!臭虫!请求帮助!”

“哪儿?”

没有回答。我又切换线路。“军士长!谁报告发现了臭虫?”

他大声回答道:“从它们城里出来的——大约位于曼谷六号区。”

“揍它们!”我转而和布莱基通话。“曼谷六号区发现臭虫,黑一号——我方正在攻击。”

“我听见你下命令了。”他平静地回答道,“东十号情况怎么样?”

“东十号——”我脚下的大地突然陷了下去。我被成群的臭虫吞没了。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没有受伤,感觉像是掉进了一棵树的枝叶里——但这些枝叶是活的,还在不断挤压我。同一时间里我的陀螺仪嗡嗡哀鸣,竭尽全力想使我站起来。我掉下去大约十到十五英尺,深得看不到天光。

随后,潮水般的活生生的魔鬼们把我托进了亮光里——训练起了作用,我两腿着地后,口里报告,手上战斗。“东十出现拥出——不,东十一,就是我现在的方位。洞很大,大量拥出。好几百。

不,多得多。“我两手各抓一只火焰喷射器,报告的同时不断焚烧它们。

“快离开那儿,乔尼!”

“遵命!”——我开始跳跃。

接着马上停下来。我及时停止跳跃,不再喷火,仔细察看起来——因为突然间我意识到我本该已经死了。“更正,”我说,不敢相信眼前的情景,“东十一区的拥出是假的。没有战士。”

“重复。”

“东十,黑一号。目前这里的拥出全是工人。没有战士。我被臭虫包围了,它们还在往外拥,但是没有一个携带武器,与我身边最接近的那几个有典型的工人特征。我没有受到攻击。”我继续着,“上尉,你认为这可能是声东击西吗?真正的士兵会从别的地方拥出?”

“可能。”他承认道,“你的报告被直接转给了师部,让他们考虑吧。到处走走,复核你的报告。不要假设它们都是工人——你可能会以最痛苦的方式发现真相。”

“好的,上尉。”我跳得又高又远,想远离这片无害却又令人厌恶的恶魔。

石头嶙峋的地面到处布满令人毛骨悚然的黑色形体。我手动控制喷射管,跳得更高一些。我叫道:“休斯!报告!”

“臭虫,里科先生!好几百亿!我在烧它们。”

“休斯,好好看看那些臭虫。它们中有向你开火的吗?会不会都是工人?”

“嗯——”我落回地面,紧接着又跃上空中。他报告道,“嘿!

你说对了,长官!你怎么知道的?“

“返回你的班,休斯。”我切换线路,“上尉,几千个臭虫已经从这一地区拥出,洞的数目尚未确定。我没有受到攻击。重复,根本没有受到攻击。如果它们中有战士,它们一定是利用工人作掩护,同时避免开火。”

他没有回答。

在我左方极远处突然出现一道异常明亮的闪光,紧接着,右前方更远处出现了第二道。我下意识地注意到了它们的时间和方位。“布莱基上尉——请回答!”在跳跃的最高点,我极力确定他的信号,但那个方向被黑二号绵延的小山包挡住了。

我切换了线路,叫道:“军士长!你能帮我转接到上尉吗?”

但就在那一刻,我的副排长的信号突然消失了。

我以动力服所能达到的极限速度向那个方位奔去。刚才我没有太在意雷达显示屏,我的副排长在指挥整个排,而我一直忙着,先是倾听地底动静,后来则是应付几百个臭虫。我关闭了所有非士官信号,想看得更清楚些。

我看了看只标出士官信号的显示屏,找出布隆比和参哈,还找出了他们的班长和副队长。“参哈!副排长在哪里?”

“他在勘查一个洞,长官。”

“告诉他我正赶过去。”没等他回答我就切换了线路。“黑卫士第一排呼叫第二排——请回答!”

“什么事?”科罗申少尉吼道。

“我无法接通上尉。”

“接通不了了。”

“死了?”

“不。没有能量了——所以退出了。”

“噢。那么现在你代理连长?”

“是的,是的,又怎么样?你需要支援吗?”

“嗯……不用。不用,长官。”

“那么就闭嘴。”科罗申告诉我,“除非你需要支援。我们这儿出了大麻烦,简直对付不了。”

“好的。”突然间,我发现自己也面临着无法应付的局面。在向科罗申报告时,我将显示屏调到近距全显状态,因为现在我离我的排已经很近了——我眼睁睁看着第一分队的人一个接一个消失,布隆比的信号是第一个消失的。

“参哈!一分队出了什么事?”

他的声音听上去很紧张。“他们跟着副排长钻进洞里去了。”

书上讲过如何应付这种局面吗?我可记不得。布隆比是擅自行动吗?或者他接到了命令,只不过我没听到?听着,那些人已经钻进了臭虫洞,看不到也听不到他们了。现在不是讨论军法问题的时候,这些事明天再说。如果我们中有谁会有明天的话——“很好。”我说,“我回来了。向我报告。”我的最后一跳把我带进他们中间。我看到我的右面有只臭虫,在落地之前我把它干掉了。这只不是工人——它一边移动,一边猛烈开火。

“我损失了三个人。”参哈喘息着,“我不知道布隆比损失了多少。它们一下子从三个地方拥出来——我们的伤亡都发生在那个时候。但我们正在肃清它们——”

我正要起跳,一阵巨大的冲击波猛地击中了我,把我摔向一旁。三分三十七秒——就是说三十英里的距离。是我们的工兵在往洞里填塞子?“第一分队!注意迎接下一次冲击波!”我笨手笨脚地落地了,几乎落在三四个臭虫上。它们没有死,也没有射击。被震晕了。我朝它们扔了颗手榴弹,继续跳跃。“趁机干掉它们!”我喊道,“它们都晕了。注意下一次——”

就在我说话时,第二阵冲击波到达了。不像第一次那么强烈。

“参哈!马上清查你分队的人数。每个人都动起来,快,把它们消灭干净。”

点名疙疙瘩瘩缓慢地进行着——从我的生理显示器上可以看到很多人都失踪了。扫射却进行得又快又准。我本人沿着周边干掉了十几只臭虫。最后那几个在我把它们撂倒前突然恢复了行动能力。为什么冲击波给它们造成的伤害比给我们的大得多?因为它们没有护甲?或是它们藏在地下某个地方的大脑被震晕了?点名的结果是还剩十九个人有战斗力,两名阵亡,两名负伤,还有三个因为动力服故障退出战斗——但是纳瓦瑞的这三名手下中有两人凭借从伤亡战士的动力服上卸下来的零件修好了自己的动力服;第三人动力服的无线电和雷达坏了,现场无法修复,所以纳瓦瑞派这个人去看护伤员。回收之前我们对伤员的照顾只能是这么多了。

与此同时,我和参哈中士一起检查了臭虫们从中拥出的三个洞。和地下图一对比就能看出,它们在坑道距地面最近的地方掘了几个出口。

一个洞已经被封住了,成了一堆松散的石头。第二个洞附近没有虫族活动迹象。我命令参哈派一个副班长和一个士兵看着这个洞口,碰到少量臭虫可以把它们干掉。如果它们大量拥出,就把洞口封住——太空元帅大可以舒舒服服待在天上,下达什么不准封洞的命令。可我眼下必须面对现实,而不是理论。

接着,我察看起第三个洞来,就是那个吞没了我的副排长和半个排的臭虫洞。

这是一条臭虫的通道,接近地面的部分长二十英尺,它们只需要把五十英尺长的一截坑道的顶部掀掉就行。顶部岩石层没有了,怎么还会传来“油炸熏肉”的声音?我不知道。坑道壁歪歪斜斜,上头还有一道道的凹槽。通过对照地图,我们可以看出究竟发生了什么:另外两个洞来自小型支线坑道,而我正在看的这个坑道是它们主干道的一部分。所以,其他两个洞的拥出只是佯攻,它们的主攻来自这里。

臭虫们可以透过厚厚的岩石层观察到地面的情况?洞里面什么都看不到,既没有虫族,也没有人类。参哈指出二分队消失的方向。副排长已经下去了七分四十秒,布隆比跟下去找他也过了七分钟多一点。我朝黑暗深处望去,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心里直发毛。“中士,管好你的分队。”我说,努力使我的声音轻松一点,“如果需要支援,联系科罗申少尉。”

“有什么命令,长官?”

“没有,除非上头有什么命令下来。我要下去寻找二分队,所以我可能会有一阵子联系不上。”随后我纵身跃进洞里,动作很快,因为我觉得自己的勇气正在迅速消失。

我听到背后传来一个声音。“全分队!”

“一班!”——“二班!”——“三班!”

“以班为单位,跟我来!”——参哈也跳了进来。

至少我不再感到孤单。

我让参哈在洞口留下两个人,守住后方。一个在坑道口,另一个在地面。随后我率领大家以最快的速度顺着二分队消失的方向前进——但是速度并不快,因为坑道顶部刚好碰着我们的头。穿着动力服时可以用类似溜冰的方式前进,不需要抬脚,但这种方式既不简单也不自然。不穿着动力服的话,我们反而能跑得快点。

我们需要立即戴上红外仪。此刻,我们确定了一个早已存在的理论:臭虫们通过红外线观察。黑暗的坑道在红外仪里显得很亮堂。至此,这里面还没有特别的地方,只有光滑的岩石壁,呈半圆形罩在光滑平整的地面上。

我们到达了坑道内一个十字路口,我不禁停下来思索。条令中有如何在地下分布进攻力量的内容,但是管用吗?惟一能确定的就是,写下这部分内容的那个人自己从来没有执行过它……因为在皇家行动之前,没有人活着钻出洞口,告诉大家什么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

条令要求我们守卫每一个碰到的十字路口,就像我们面前的这一个。但是我已经用了两个人守住我们的逃生口;如果每个十字路口都得留下十分之一的攻击力量,很快就会全体死翘翘。

我决定大家待在一起……还决定我们之中任何一人都不能被俘虏。不能成为臭虫的俘虏。最好能成为一次漂亮干净的地产争夺战。打定主意之后,我卸下了思想包袱,不再左右为难。

我小心地向十字路口的各个方向张望。没有臭虫。我通过士官线路呼叫道:“布隆比!”

结果令人震惊。平常使用动力服无线电时,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因为你与你发出的声音被隔开了。但是在这儿,地下一个光滑的通道网中,我发出的声音被反弹回来,整个建筑仿佛是个巨大的扩音器。

“布—布—隆—隆—比—比—比—”

我的耳朵在轰鸣。

紧接着又轰鸣了一次。“里—里—克—克—先—先—生—”

“别那么大声。”我说,迫使自己尽可能轻地发声,“你在哪儿?”

布隆比回答了,声音不再那么震耳欲聋。“长官,我不知道。

我们迷路了。“

“好吧,别急。我们来接你。你离我们不会很远。副排长和你在一起吗?”

“没有,长官。我们一直——”

“等一下。”我切换到私人线路。“军士长——”

“我听到你了,长官。”他的声音很平静,音量也较小。“布隆比和我取得了无线电联系,但我们一直未能会合。”

“你在哪儿?”

他稍稍犹豫了一下。“长官,我建议你和布隆比分队会合,然后回地面上去。”

“回答我的问题。”

“里科先生,即使你在这底下待上一个星期也仍然可能找不到我……我目前也无法移动。你必须——”

“闭嘴,军士长!你受伤了?”

“没有,长官,但是——”

“那为什么无法移动?被臭虫包围了?”

“很多。它们现在无法接近我……可我也出不来。所以我认为你最好——”

“军士长,别浪费时间!我相信你很清楚自己拐了哪几个弯。

现在,趁我手里拿着地图,好好跟我说说。并告诉我你的方位仪上的游标读数。这是命令。报告。“

他作了报告,简洁又精确。我打开了头盔灯,把红外仪翻上额头,对照着地图前进。“好,”我说,“你差不多在我正下方两层——我知道怎么到你那儿去。我们找到二分队之后马上赶到你那儿。”我切换了线路,“布隆比——”

“有,长官。”

“碰到第一个坑道十字路口时,你是向右、向左,还是直行?”

“直行,长官。”

“好,参哈,把人带过来。布隆比,你那儿有臭虫吗?”

“没有,长官。但是我们迷路的原因就是碰上了臭虫。我们干掉了它们中的一伙……战斗结束时,我们已经拐了几个弯。”

我准备问问伤亡人数,但转念一想,最好晚些再知道坏消息。

我的任务是把我的排聚在一起并离开这儿。不知怎的,一个没有臭虫的臭虫城市比遭遇臭虫本身更令人不安。布隆比指引我们又拐过两个弯,我则朝着那些我们不会进入的坑道里扔了几个烈酒炸弹。“烈酒”是过去我们用来对付臭虫的神经毒气弹的衍生产品——它不会杀死臭虫,但是每个路过它的臭虫都会颤抖直至瘫痪。

这次行动中我们专门装备了这种炸弹,但我情愿拿一吨这玩意儿换几磅真家伙。尽管如此,它也许可以保护我们的侧翼。

在一段长长的坑道中,我和布隆比失去了联系。我猜可能是由于无线电某种古怪的物质反射了回来,因为在下一个十字路口,联系又恢复了。

但是,到了那里,他就不知道该让我向哪儿转弯了。这地方,或是这儿的临近区域,就是臭虫们向他们发起进攻的地方。

也是臭虫进攻我们的地方。

我不知它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刚刚还是一片安静,紧接着我听到从纵队后方传来大叫声,“臭虫!臭虫!”,我转过身——突然间到处都是臭虫。我怀疑那些光滑的坑道壁并不像看上去那么结实。我只能这么想,否则便无法解释它们怎么能够忽然间出现在我们的周围和中间。

我们无法使用火焰喷射器,也不能使用炸弹,因为很容易误伤自己人。但臭虫却不会受到类似的良心谴责,它们想做的就是把我们干掉。好在我们还有手,还有脚——战斗持续时间肯定没超过一分钟,接着那里便不再有臭虫了,地板上仅剩下它们破碎的肢体……还有四名躺倒的星船伞兵。

其中一个是布隆比中士,他死了。战斗过程中,二分队加入了我们。他们就在离此不远的地方,所有人都聚在一起,以防在这个迷宫中陷得更深。他们听见了战斗声,尽管无法用无线电和我们联系,但还是循声找了过来。

参哈和我确认了躺下的队员确已死亡,随后把两个分队合并成一个由四个班组成的分队,继续向下搜寻,找到了已经被臭虫包围的副排长。

那场战斗根本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因为他事先已经警告过我将看到什么局面。他活捉了一个脑子,把它臃肿的身体当作挡箭牌。他出不来,但是臭虫也不能攻击他,这么做等于向自己的脑子开火,无异于自杀。

我们没有这种限制。我们在它们的身后开了火。

之后,我看着他活捉的那个令人生厌的家伙。尽管我们有所损失,但我仍然欣喜若狂。紧接着,我听到一阵“油炸熏肉”声向我逼近。一大片坑道天花板砸在我的头上。我的皇家行动就此结束。

我在床上醒来,以为自己还在军官学校,之前只不过做了一个又长又复杂的臭虫噩梦。但是我不在学校里,我在阿贡号运兵船上临时养伤。我的的确确在战斗中指挥过自己的排,时间总共不超过十二小时。

现在我只是一个病人,病因是一氧化二氮中毒,外加在没有动力服保护的情况下遭受过量核辐射,暴露过程大约为一小时,直至我被回收。另外还有几根折断的肋骨,头上的一记重创,正是这记重创使我失去了知觉。

过了很长时间我才大致弄清皇家行动的整个状况,但有些事我恐怕永远都弄不明白了。例如,为什么布隆比会带着他的分队钻进洞去。布隆比死了,奈蒂紧随其后也阵亡了。我庆幸他们两人事先都得到了一条杠杠,并且在那天佩戴着它参加了P行星上那场完全不像按计划进行的战斗。

最后,我终于知道了为什么我的副排长决定钻进洞去。他听见了我给布莱克斯通上尉的报告,知道了那个“大拥出”其实只是个幌子,让大量工人出来送死。当真正的士兵从他所在之处拥出来时,他得出了结论(正确的结论,比参谋们得出结论的时间还要早几分钟),认为臭虫在作垂死挣扎,要不然它们不会轻易把工人赶出来送死。

他看到来自虫族城市的反击力量较为薄弱,于是推想出敌人的储备力量已经不多了——并且进一步决定,趁这个天赐良机,单独一个人或许就能发起进攻,搜寻“皇室成员”,并将其俘获。请记住,那才是整个行动的惟一目的。我们有足够的部队,可以肃清整个P行星,但我们的目标是活捉皇室成员,并在这个过程中学习洞穴战。因此他尽力一搏,抓住机会,同时达到了上述两个目标。

这样一来,第一排可以自豪地宣称“任务完成了”。好几百个排中,只有少数几个才有这样的资格。没能抓到女王(臭虫们先把它们打死了),脑子也只抓到了六个。这六个当中没有哪个实现了战俘交换,它们只存活了很短一段时间。但是心理战部队的小伙子们确实取得了活体组织,因此我觉得皇家行动应该算是个胜利。

我的副排长得到了火线提拔。我没能得到(即使得到了,我也不会接受)。我没有为他的提拔感到惊奇。布莱基上尉早就跟我说过,我得到的是“整个舰队最棒的军士长”。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他的话。副排长我很早以前就见过,但我想黑卫士中没有人知道这一点——至少不会从我这儿得知,更不可能从他那儿。我怀疑布莱基本人是否知道这一点,但是我从成为新兵的第一天起就认识我的副排长了。

他的名字叫兹穆。

在我看来,我在皇家行动中的所作所为并不合格。我在阿贡号上待了一个多月,首先作为病人,随后成了一个无所事事的闲人,直至他们返航把我和其他十几个人送回“避难所”。整个航程给了我太多的思考时间,其中大部分用在思考伤亡上。我责备自己在地面担任排长的短短一段时间内做了多少蠢事。我知道我的指挥算不上一个好军官,我甚至没能在战斗中负伤,只被一块大石头把自己砸晕了过去。

至于伤亡——我不知道究竟有多少。我只知道合并小队时,我带出来的六个班只剩下四个了。我不知道兹穆带领他们回到地面,等着黑卫士被换防和回收之前,还会倒下多少人。

我不知道布莱克斯通上尉是否还活着(其实他还活着——事实上,差不多就在我钻进洞里时,他就返回了指挥岗位),也不知道如果一个考察对象还活着,他的主考官却死了,像这种情况该走什么样的程序。但是我觉得,我的31表肯定会把我打回一个中士。连我的数学书都被扔在了另外一条飞船上,但这已经无所谓了。

尽管如此,在阿贡号飞船上我获准下床的头一个星期里,大量闲逛和沉思之后,我从一位低级军官那儿借来几本书,开始学习。数学是不容易对付的,它会占用你大部分脑子。而且,不管你是什么军衔,多学点东西总是有好处的。任何有点用处的东西都建立在数学的基础上。

当我最终向军官学校报到并交回我的肩章时,我得知自己又成了一个学员,而不是中士。我猜是因为布莱基上尉无法找出我不合格的确凿证据,只好推想我合格了。

我的室友,安琪儿,正待在我们的屋子里,他的脚跷在桌子上——脚前有个包裹,那是我的数学书。他抬起头来,吃了一惊。

“你好,乔尼!我们以为你死了!”

“我?臭虫没那么喜欢我。你什么时候走?”

“我已经出去过了。”安琪儿抗议道,“你走之后的第二天。我总共空降了三次,回来刚刚一个星期。你怎么用了那么长时间?”

“回家的路太长了。当了一个月乘客。”

“有些人就是走运。你参加了哪次空降?”

“没有空降过。”我承认道。

他瞪着我。“有些人真太走运了。”

或许安琪儿说得对。我终于毕业了。他把他自己的幸运分了一些给我——通过耐心辅导我的数学。我猜我的“幸运”大多都来自于他人——安琪儿、果冻、中尉、卡尔和杜波司中校。是的,还有我的父亲和布莱基……还有布隆比……还有尖子——当然少不了兹穆中士,他已经获得上尉的荣誉军衔和中尉的永久性军衔。

这很好,我觉得,如果我到头来军衔比他还高,未免有点不对劲。

毕业后的一天,我的同学贝尼。蒙泰兹和我一起站在飞船降落场上,等待着登上我们各自的飞船。我们是崭新出炉的少尉,还不大习惯。别人向我们敬礼让我们很不自在,于是我假装看着环绕在“避难所”轨道上的飞船航班表——名单那么长,肯定是在准备一次大战役,尽管他们认为我还不适合与闻机密。我感到激动。我有两个最真挚的愿望,也可以说是一个:一是被派回到我的老部队,我父亲仍然在那儿。现在我实现了第二个,不管这个大战役是什么,它意味着在这次重要的空降作战中,我可以在果冻。杰拉尔中尉率领的队伍中间接受磨炼。

这个念头占据了我的心,我不敢把它说出口,所以只能研究这个名单。嚯,这么多飞船!幸好按照类型分类列在航班表上,否则我们别想找到某条船。我浏览着伞兵运输船,只有这些船才和机动步兵有关。

名单上有曼纳海姆!有机会见到卡门吗?或许没有,但是我可以发封信,查询一下。

大船——新型的福吉谷号和伊珀尔号,马拉松、阿拉曼、硫磺岛、加里波利、莱特岛、马恩、图尔、葛底斯堡、黑斯廷斯、阿拉莫、滑铁卢①——是士兵使这些名字无比辉煌。

小船都以英雄的名字命名:贺雷修斯、阿尔文。约克、沼泽之狐、还有我亲爱的罗杰。扬、鲍威上校、德弗雷克斯、威辛格图里斯、桑蒂诺、奥布里。考森斯、卡梅安哈、奥迪。墨菲等等。

我说:“应该有条船叫作麦格赛赛。”

贝尼问道:“什么?”

“拉蒙。麦格西西②。”我解释道,“是个了不起的人,真正的战士。要是活到今天,准能当上心理战部队的司令。你学过历史吗?”

“是这样,”贝尼承认道,“我是个粗人,只知道一个英雄人物西蒙。玻利瓦尔③。他建造金字塔,打败了无敌舰队,第一个登上了月球。”

“还娶了克里奥佩特拉,你忘了。”

“噢,那个啊。是的,好吧,我猜每个国家都有各自版本的历史。”

“我想是的。”我说完之后,又嘟囔了一声,贝尼问道:“你说什么?”

“对不起,贝尼,是我母语中的一句老话。大致翻译出来,我想应该是‘心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是什么语言?”

“塔加路语。我的母语。”

“你的老家不使用标准英语吗?”

①均以人类历史上各次重大战役命名。

②菲律宾政治家,曾挫败一次兵变。

③南美洲的解放者。下面的话是开玩笑,把其他人的业绩安在他头上。

“噢,当然用。生意和学习之类的事都用标准英语。我们只是在家里偶尔说说自己的母语。这是传统,你知道的。”

“是的,我知道。我父母在家也常说西班牙语。可你是从哪儿——”喇叭里突然想起了“牧场”的曲子,贝尼容光焕发。“该和我的船约会了!伙计,自己保重!再见。”

“小心臭虫。”我转身继续浏览着航班表:蒙哥马利、格雷尼莫——接着响起了世上最动听的声音:——让这个名字光芒闪耀,让罗杰。扬的名字响彻四方!

我抓起行李急匆匆奔去。“心在哪里,家就在哪里”——我回家了。

第14章

我岂是看守我兄弟的吗?

——创世纪Ⅳ:9一个人若有一百只羊,一只走迷了路,你们的意思如何。他岂不撇下这九十九只,往山里去找那只迷路的羊吗?

——马太福音Ⅻ:12一个人比一头羊好多少?

——马太福音ⅩⅤⅢ:12以仁慈的主的名义……无论谁救了别人的性命。都好似拯救了整个人类。

——可兰经,苏拉Ⅴ:32每年我们都取得一点进展。必须分清事情的轻重缓急。

“时间到了,长官。”我的下级军官正等着接受指示,这位候补军官,或称“三级少尉”贝尔帕,就站在了我的门外。他的长相和声音都十分年轻,跟他剥人头皮的印第安祖先一样温良。

“好的,吉米。”我已经穿上了装甲。我们走向船尾的空降舱。

我边走边说:“提醒你一句话,吉米。跟着我,不要碍手碍脚。玩个痛快,记得用光你的弹药。如果我碰巧死了,你就是老板——但是如果你还有点脑子的话,你会让你的副排长发号施令。”

“是,长官。”

我们进去时,副排长命令全排立正敬礼。我回了个礼,道:“稍息。”随后开始检查第一分队,吉米则检查着第二分队。

接着,我回过头检查了第二分队,查看每个人身上的每件装备。我的副排长比我细心得多,因此我没发现什么不对头的地方。

我从来都没发现过。但如果老板亲自检查每样东西,我的小伙子们就会觉得安全些。再说,这是我的工作。

检查完毕后,我站在队伍的正前方。“又一次臭虫狩猎,小伙子们。这次有点不同,你们已经知道了。由于它们仍然关押着我方的被俘人员,我们无法在克兰达斯上使用超新星炸弹——必须空降,降落到地面,守住,把克兰达斯从臭虫手里夺过来。不会有船下来回收我们,不过它们会送来弹药和各种补给。如果你被俘了,咬紧牙关,牢牢记住:你身后有你的部队,你身后有整个联邦,我们会来救你们的。沼泽之狐和蒙哥马利上被俘的小伙子们依靠的就是这一点。那些仍然活着,还在等待的人,他们知道我们会出现的。现在我们已经来了。现在我们就要去救他们。

“不要忘了我们能从自己的周围得到帮助,还有更多支援来自我们上方。我们只需要操心我们的那一小块地盘,和演习时一样。

“最后一件事。就在我们出发之前,我收到了杰拉尔上尉的来信。他说他的新腿很好使。他要求我转告你们,他记得你们每个人……他希望你们的名字闪闪发光!

“我也这么希望。给随军牧师五分钟时间。”

我觉得自己又要开始颤抖了。命令他们立正给了我一丝解脱。

“各分队……左舷和右舷……准备空降!”

我检查着这一侧的每个人进入他们各自的茧,此时我的感觉还算镇定。吉米和副排长看着另一侧。随后我们把吉米送进中央发射管的三号舱。他的脸刚被盖住,颤抖又回来了。

“儿子。”

“我知道,父亲。”颤抖马上停止了,“只不过等待受不了,没什么。”

“我知道。还有四分钟。我们可以进去了吗,长官?”

“马上,父亲。”我迅速拥抱了他一下,然后让海军空降舱操作员把我们关进投射舱。颤抖没有再次出现。我很快报告道:“舰桥!里科的硬汉子……空降准备完毕!”

“还有三十一秒,中尉!”她加上一句,“祝你们好运,小伙子们!这次我们要彻底打垮它们!”

“对,船长!”

“万事俱备。等待过程中来点音乐怎么样?”她开始播放起来:“为了步兵永存的荣誉——”

作者简介

罗伯特·海因莱因被誉为“美国现代科幻小说之父”,是美国科幻三巨头之一。其代表作《星船伞兵》获得了1960年的“雨果奖”。曾执导《机器战警》、《魔鬼总动员》、《本能》、《透明人》等高票房影片的国际级导演保罗·范赫文于1997年将其搬上银幕,创下了一亿两千万的票房佳绩。小说中,一个富家子弟经过严格的训练成长为强悍英勇的星船伞兵,并参加到了地球舰队与邪恶外星虫族的惨烈星战之中。这既是一篇火爆的情节小说,也是一部耐人寻味的思想小说。无论以何种心情来阅读,《星船伞兵》都是同类图书中出类拔萃的佼佼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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