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 人的身体大小和阶级一起变化《一座尘埃》文/万象峰年

起先,尘埃在灯光里缓缓飘浮,然后它们摸索着去向。建造世界的词语逐一沉淀下来,发出声响。

“就从这里开始吧。”灯光一侧的黑暗里有一个声音说道,“在这个世界上啊,食物有限又不均衡地分配到不同的人那里。人吃得越多就会长得越高大,没有尽头;越饿就会缩得越小,虽然乏力但不至于饿死,只会不断小下去。于是有些人就会小到看不见,既没有什么用处,也带不来什么麻烦,有些人则会如同山脉般高大,他们踩上一脚就能改变世界。”富翁靠在床上儿子的身边,正要给他讲睡前故事。今天的故事会有些特别。

“可是,我没有见过比你更大的人,也没有见过比我更小的人。”小男孩说道。

“那是因为你一直生活在我们的庄园里,我,还有佣人们,都是为了你停留在这个体型的,你的玩具是为了你设计成这个大小的。你会看见的,随着你的长大,你会看见越来越多的人。”富翁拿过儿子手上的八音盒,拧动发条让它转出清脆的音乐来。

小男孩摸向爸爸的胡子,好像在照顾一丛森林一样。“你会变成很大的人吗?”

富翁狡黠地一笑。“爸爸必须去到大人的世界,才能做大事情呀。”

小男孩撇了撇嘴。“我也会越长越大吗?”他又问。

“会的,你要快快长大,追赶上爸爸。”

小男孩仰看着爸爸的脸,心里不愿意长大,又不舍得爸爸。

“那么,你要听大人的故事还是小人的故事?”富翁拍了拍一本厚厚的新故事书。

“听——小人的故事。”

“小人的故事很少,或者大多数没有流传到我们这里。大人的故事则有些单调。我想我能找到几篇……”

“我改主意了!我要听大人和小人一起的故事。”小男孩在床上扑腾着嚷道。

富翁皱起眉头,掩藏着嘴角的笑意,故作为难地翻开故事书的目录。“这可要花时间仔细找找。”

在这个无端生长的世界里,有人像柱子一样把天撑高,有人转身后像尘埃一样消失。

——云游诗人殷颂《世间的距离》三英寸版

记者是平常人口中所说的那种典型的“中人”——中等个头,中等收入,中等食量,像一根钉子一样稳稳地钉在这个阶层。他的皮肤因为常年的调查工作被晒成褐色,让他看起来像个探险家。但是他和探险这种事八竿子打不着,他从不触及超出自己尺度的领域。他称这为“中等的眼界”。这是他得以在中人世界站稳脚跟的诀窍。现在他看着面前这个妄图引诱他脱离轨道的人,盘算着怎么打发他走。

对方在这个中人喜欢光顾的餐厅坐到记者的对面,点了一盘限量标准中最大分量的土豆牛肉。来人是和记者一样的中等个头的人,稍微上了年纪但精神很好,头发花白发亮,背微驼,穿一身定制的西装,和这个油腻老旧的餐厅格格不入。这人自称是那个全球闻名的富翁手下的主管。

“佛比先生的很多业务涉及中人,所以他让我停留在这个大小。”主管礼貌地摘下帽子放在桌子的一角。解释完后,他又表达了对适时做出改变的肯定:“我还挺想到别的尺度去看看的。”

就算他不解释,记者也不会认为他是一个骗子。以记者的职业眼光看来,这个人的气质不是一般中人所具有的,他确实有资格去到别的尺度,只不过不是更小的那个世界。

记者耐心地听着主管说话。他得承认这个委托很有意思,但是他的兴趣远远地站在一旁聆听着,等待好奇心被满足后,找一个时机干净利落地切断这场谈话。

主管刚要说出报价的时候,记者打断了他。

“如果你了解我的话,主管阁下,”记者把吃得干干净净的盘子往前一推,做出谈话已经被推到一边的样子。“不不,如果你了解这些中人的话,”他用眼光扫了一眼像朝圣一样来来往往的食客。“你应该知道,没有人会愿意变小。这无关金钱。”

“我了解。如果不是走投无路了,佛比先生不会让我来找您。他觉得您的能力是他的希望。”

该说些什么呢?感激,受宠若惊。但是无论说什么,记者也不会冒这么大风险去给这个大人物希望。能让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巨人之一发愁的事情,随便落下一粒灰尘就能要了自己的命。记者站起身来,转开半个身子,拿起他的皮质笔记本。

主管的眼睑低垂下来,眼里饱含着忧伤。“我恳请您再考虑一下,为了一个丢失了孩子的父亲,为了少爷……”他的声音哽咽了。“佛比先生当然明白这件事情的价值,所以他愿意让您永远免于变小的恐惧。”

“什么?”就像肌肉有了自己的主意似的,记者不得不转回身来。

“事成之后,在佛比集团的存续期内,佛比先生会永远保障您有足够的食物停留在中人世界。”

这和金钱没有本质的区别,但是用这个说法说出来的条件,让记者无法抗拒。就像一场美梦。

他恍恍惚惚地答应后,主管高兴地大步走出餐馆回去汇报了,留下桌子上的大半盘食物。再一转眼,那盘食物就消失了。

神奇的事情是,当心底的恐惧被驱散后,同情心开始浮上来。记者很想知道,在成年的那一天决定绝食变小的富家少爷,内心的想法是什么。他猜想这绝非是少爷的临时起意,当事人的童年和少年时代的房间往往是藏着最多线索的地方。

富翁立刻同意了,让主管带记者去查看少爷的房间。

房间位于城市郊外的一座大庄园。据说为了确保小少爷绝对安全出生,当时的富翁一家连同佣人都变成了中人。记者循着这个对于中人来说很是宽敞的房间往下看,他能感觉到小少爷是如何被这个世界精心呵护的。盒装的积木,手工定制的玩偶,床头的张贴画,书桌上的照片,书柜上的故事书,绘画本上画着大人和小人的画,一把精致的小提琴。把这些一一翻检过后,记者拉开书桌中间的抽屉,拿起一个被摩擦得掉色锃亮的八音盒。它散发着黄铜的光泽。拧了一圈,八音盒发现清脆的声音,仿佛把房间中的一切都唤醒了。

“少爷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具。”主管说。

记者合上笔记本,走到门边。门边上画着一列不断长高的身高线。最高的那根线已经差不多有记者那么高了。记者在脑海里勾画着,一个茁壮成长的,叛逆的,敏感的,内心藏着秘密的少年。

“最高的那根线还远远不是少爷最高大的时候。少爷本来可以长到和老爷一样高大的。”主管叹息道。

要长得高大是一个缓慢积累的过程,变小却是很快的事情。要追赶上少爷,就必须争分夺秒。记者开始节食。当饥饿感袭来,身体就会缩小以减少能量的消耗,这时你仿佛能听到身体挤压自己的声音。

记者来到一间钟表铺,交给钟表匠一块铜质的老怀表。

“家里传下来的吧?”钟表匠戴上放大镜看了一眼怀表说,“它走不准了?”

“不,它走得很好,无论是时间缓慢的旧时光还是狗崽子一样快的现在,它都很尽职。”记者把手肘撑在柜台上说,“我想拜托你把它拆开来,不上螺丝地再装回去。我要带上它。”

“你为什么……啊……”钟表匠若有所思。

他开始埋头用精致的工具拆开怀表,全神贯注。小得几乎看不见的零件被精确摆放好,闪闪发光,等待着被还原。过了一阵子,他把怀表递还给记者。

“你要很小心。”钟表匠小心地托着怀表说。

记者掏出一块手帕,接住怀表,小心地包裹起来。现在怀表已经不走了。

钟表匠抬起眼睛,眼里含着悲伤。“我希望能再见到它。”

记者点点头。

太阳又走了一圈,把阳光投进卧室的窗子。每一天记者醒来,床都会变大一圈,这似乎是好事,但衣服鞋子变大就不能穿了。幸好富翁预付了他一大笔钱,让他不至于像一个过渡者一样穿一双草鞋,穿一身破布。他还雇了一个管家阿姨来打理家务,以及在他不在的日子里照看屋子。换下来的衣服和鞋子被整齐排列在柜子里面,从大到小,有一天他会把它们从小到大再穿回来。

他从来没有经历过变小,这让他有点忐忑。即使在四年前大饥荒的时候,他也精确规划着食物的分配,扛过了那场萧条。一些认识的人变小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他常常会想象更小的世界里人们是怎样生活的,现在终于自己也要走上这一条路了。除了日常的麻烦,首先的感觉是自己变得弱小了,连管家阿姨都比他高出大半个身子,轻易就能把他提起来。世界渐渐变得陌生又难以信任,就连自己的家也不可避免地变成这样。这种感觉就像是,自己还是那个自己,世界被偷偷地替换掉了。小时候他的家里有一顶油毡布做成的帐篷,爸爸从旧货市场收来的,那是他和猫最喜欢钻进去的小城堡。有一天爸爸妈妈决定要拿这顶帐篷去卖掉,他们告诉他,这顶帐篷曾经笼罩过一个形如枯柴的巫婆,是不详之物。他心里有一半知道这是父母的谎言,有一半却无法摆脱那个故事,于是他再也不敢直视那顶帐篷的门帘暗处。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家园变得陌生,想不明白是什么夺走了他对世界的熟悉。

家里的柜子高耸上天花板,柜子顶上成了家中他够不到的一处异域。他起床时久久地盯着那里看。突然扑上来的小狗把他吓了一跳。小狗欢快地舔着他的脸,那张舌头几乎要把他的脸包裹起来了。天哪,伊奇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了?动物是不会跟人一样改变大小的,他再也不能托着伊奇的胳肢窝把它举在跟前了。他带上伊奇了出了门。

在城市的街巷里,伊奇成了他的向导,带给他安全感。它总是像一头狮子走在他旁边,用毛蹭着这座粗糙的城市。他们重新建立了一种奇妙的关系。

一个没有在城市中摸爬滚打过的富家少爷,想要逃走总会留下一些蛛丝马迹,寻找这些痕迹是记者的专长。傍晚时,记者和伊奇来到城市的一座废弃的港口。晚霞铺向海面上的远方,生锈的吊塔像哑巴一样沉默地站在堤坝边。总有人来到这个旧的遗迹寻找新世界。

海风带着寒意。一群灰扑扑的人们簇作一团,等候在一艘铁壳船旁。从他们的口中能够听到一些对目的地的想象。要是在平日,记者以旁观者的身份能够判断,这只不过是自我欺骗罢了。但是现在他加入进来,用这想象取暖。他们正等待夜幕降临。

大多数时候,这些人就被称为“那些人”,少数时候,他们被称为“亚中人”。亚中人的体型相当于中人的一半到三分之一大小。不能维持食物收入平衡的中人,有的选择暂时缩小体型,用节省下来的储蓄度过难关;有的则是已经破产,不得不谋划另一种活法。无论怎样,他们都脱离了原来的职场和社交圈子。

高出众人一大截的船主拿着撑杆走过来,吆喝大家上船。人们像企鹅一样走上了船。

“狗也要买票。”船主拦住记者说。

记者点了点头。

人们被赶进船板底下的夹层。五六十个亚中人就像变戏法似的装进了这艘看起来不大的渔船里。记者被臭烘烘的人群挤到一个角落,他吐了一口气。偷渡到上城区并不是一个好主意,但这不能阻止总有人前仆后继。这就像口口相传的天神的传说一样,富人留下的残渣就能撑起一个天堂。

马达发动了,船在夜色中离岸。

记者买了一个能在甲板上待着的位置。在甲板上被海风吹拂着,才让他的头脑清醒起来,想起此行的目的是什么。

“你和别人不一样。你去那边干什么?”船主用礁石一样粗哑的嗓音抢先发问道。

“我要找一个人,据说他搭乘过你的船。”

“找人?”船主笑起来。“一个很重要的人?”

“对我的雇主很重要。”

“你是私家侦探?多少钱值得你去干这个?”

记者没有回答他,抛过去一个铜币。“一个富家少爷,瘦削,棕色头发,应该背着一个大行囊……”

“我记得他。”船主打断道,“他两个月前搭乘我的船。没错,正是去往那个方向。”船主眯起一只眼睛望着前方。

“他有具体说要去哪里吗?”

“有说过一些话,但是我这个老家伙要仔细想想才能想起来。”

记者又抛给他一个铜币。

“他往更小的世界去了。”船主回答,“没有具体说,但是他打听了一些情况,我很确定他要去找小人的原住民区。”

“有什么理由吗?”

“我也不理解。听说上城区的小人原住民对外来瓜分资源的人怀着敌意。他一定是疯了才会想要去那种地方。”

“是啊,我也疯了。”

这时一道光柱从海面上扫过来。“趴下!”船主喊道。他把记者和狗盖在油毡布底下。记者想起了小时候的那顶脆弱的帐篷,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巡逻艇开过去以后,船主把油毡布掀开。“你不会找到他的。人一旦变小就像盐撒进了海里。”

“谁知道呢?”记者望着墨蓝色的海面,它和远处的城市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岸了。

不知飘荡了多久,上城区终于近在眼前了。这里的楼房差异巨大。巴别塔一样的超级摩天大楼从城市中间拔地而起,直穿云霄,配以宽阔的起重平台和专用车道,那是天神的宫殿。普通的摩天大楼像森林中的老树拱卫着神殿,代代相传。填补在缝隙中的是众多的普通高楼,像森林中的灌木和草丛,这是为城市提供服务的中人的居所。在这之下,那些地衣苔藓的世界,没有人看得到。

“你知道吗?”船主望着上城区的夜景说,“这么多年,我像一个船钉钉在这艘船上,我已经看腻了一样的过客,走腻了这条航线,我以为所有人都是这条轨道上运送过去的废料,他们只有恐惧,没有勇气。但是那个少爷不一样,你也不一样。”

记者感到有点羞愧。“偷渡的活儿也不平常。”他说。

“是从我的父亲那儿接下来的活路,好像这件事就这么合情合理。我想过去寻找别的生计,但……”他耸耸肩。

“远远看上去,夜景很美。能远远地看着也不错。”记者说道。

船主把记者给的一枚铜币用力扔向海里。水面上发出了细小的一声。

“为什么?”记者问。

“有那么片刻,我可以想象我成为了跳出自己的人。”

船靠岸了,船主举起撑杆,把剩下一枚铜币叼在嘴里说道:“看在这个的份上,我再忠告你一句吧:适可而止,千万别以为还有回头路。看看这城市,世界上的资源和粮食大多被巨人和大人占有了,中人可以买下一部分,争相生产出世界上的大部分财富。其他更小的人,他们不存在。”

“谢谢你的忠告。”记者拢起大衣,牵上狗。

“看在另一枚铜币的份上,我希望你能找到那个少爷,回来告诉我你们的故事。我会把这枚铜币付给你。”

记者微微鞠了个躬。

船主叫船工打开船板。黑色的偷渡者们涌出来,对着城市压低声音欢呼。他们通过一条窄窄的木板,走上有着巨大排水沟的岸边。人群很快把记者裹进人流中间。

透过人群的缝隙,船主最后的声音念叨着飘来:“唉,有人往,无人回。瞧瞧我,变成了一个冥河摆渡人。”

此时队伍这只长虫的虫头已经走进了城市的背影。

记者在一家接待亚中人的地下旅馆暂时住下来,为下一个尺度做准备。旅馆叫做“觅食者之家”,从一家饭店的后门进去,几间仓库被隔成蜂巢一样的小房间,上下三层,住满了各色人等。虽然不容易,亚中人还是可以找到一些活计,一些不需要操作大型设备的工作,一些中人家庭会雇佣他们当佣人,运气好的能用他们的知识找到一份还算体面的办公室工作。

记者变得越来越不想出门,他感觉日常商品和公共设施对正在变小的自己越来越不友好。这种被遗弃的沮丧感缠绕着他,消磨着他的行动力。每天饭店的后厨会偷运出来一些剩饭剩菜,用还算便宜的价格卖给房客们。记者只能要到大得像锅铲一样的勺子吃饭,但是餐盘和里面装的东西却没有相应放大,第一次吃饭的时候他对着这套奇异的餐具手足无措。

记者对面的房间住着一个总是脸色发红的无业男人,是那种不断内耗的血色。每天叫卖的餐车推过走廊的时候,是那个男人的房门唯一会敞开一道口子的时候。他的钱只够买一点点食物,掏钱的手指上指甲乌黑乌黑的,有时他只是看看,什么食物也不买。记者试图望向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然而他的目光只要和谁一接触上就会惊慌地缩回去。通常情况下,他的目光焦距只在距离自己几寸远的范围内燃烧,就像一团自发的火焰将自己包裹起来。记者几次伸头看到,他房间的床上摆着一本旧书和几张旧报纸,几乎是空荡荡的。除此之外能够想到的事情是,男人每天就躺在那张床上,无所事事,望着天花板靠幻想度日,像风干的泡沫一样渐渐消瘦缩小。记者试图尽量自然地跟过去想多看一眼房间深处,男人已经走回房间关上了门。

门扉发出一声叹息。那个男人是那种无可救药的人,坐在一辆向坡下滑行的车里还懒得去扶一下方向盘,就连那一声叹息都要靠他物才能发出。记者想到自己也已经走到边缘了,他收住了脚。

男人终于滑到了这一个坡底。当他瘦小到仅有普通板凳那么大小的那个晚上,记者看到他拖着寥寥无几的行李搬出了旅馆,像一团将要燃尽的火焰消失在了夜色里。

记者合上窗帘,狠狠打了自己一巴掌。

皮质封面笔记本已经大到不能用了,很多小物品的尺寸没有工厂会生产,需要自制或是在黑市上用贵重金属交换。记者从一个皮匠那弄来一个小背包,自己给伊奇做了一对驮袋。他骑在伊奇背上一起去调查,把调查笔记用微雕刻刀刻在一张锡箔纸上,这是为以后携带做准备。

一天调查回来,记者把怀表拆开,小心翼翼地取出怀表的表芯。仿佛这颗裸露着齿轮的心脏还在跳动着,将时间切割为完全相同的等分。他将手帕裁下二分之一,包裹着表芯,另一半包裹着怀表的其他部分,塞进了床底下。

调查找到了一些线索。小人原住民区是一些不对外人道的地方,但是研究城市地图和雇人去市政大厅查找资料可以找到一些特别的地方——这个城区的垃圾处理场。这是城市二手资源聚集的制高点。它们被用红圈圈出在地图上。上城区旁边这样的地方有两个,每一个都离城区不近,挨个走一遍不知要花上多少时间。

早上起来,记者踩着椅子背爬上洗脸台洗漱的时候,不小心掉进了洗脸盆里,他索性洗了个澡。他看看镜子里勉强露出脑袋的自己,已经小得只有自己原先的一个巴掌大了,严格来讲已经算一个小人。旅馆的进门处有两条身高线,严格管理着不符合身高的住客,他早就低于了最矮的那条线。就算他塞给旅馆经理小费,也待不了多久了。

旅馆经理告诉他,在小人的世界里,不存在付钱就能住的旅馆这种东西,因为信任建立起的关系比商品服务更重要,那是一个比他想象的更脆弱的世界。

记者想办法打了一个电话,把管家阿姨叫了过来,把不能携带的行李交给她。管家阿姨对自己的雇主变成了这番大小很吃惊,她好不容易才迫使自己对这个小人儿恭恭敬敬地说话。伊奇也要告别了。记者就要往更小的世界去,他和伊奇之间的关系再怎么也很难维持了。伊奇将会由管家阿姨照顾在家里。记者抱着一支笔芯,给管家阿姨签了一张大额支票,预付了够用好几年的一大笔工资。他最后拥抱了这头叫伊奇的毛茸茸的大怪兽。伊奇用宽厚的舌头把他舔倒在地上,仿佛从来没有察觉到他的变化一样。

阿姨抱着伊奇上了一辆出租车,记者甩干湿漉漉的头发回到旅馆收拾剩下的行李。

走过对面房间的时候,记者看到清洁工刚刚离去,门虚掩着,这间房间还没有租出去。记者趁着没人推门走进昏暗的房间,一时间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墙上写满了诗句。

屋子里就像被照亮了。记者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去形容,那些诗句美而丰富,燃烧着,静静流淌着,颤动着,折射着,纤细的,庞大的,即将消散的,婉转萦绕的……

记者的手因震撼而颤抖。他感到羞愧万分,自己竟然因为看到的不够多就贸然做出了判断。那些静静留下的诗句就像光芒一样刺痛着他的自尊。他狠狠打了自己一巴掌。

他在那间房间里站了很久,离开旅馆时天已经黑了。回头看时,所有的住客被黑暗埋没在这座不起眼的旅馆里。他提醒自己要去看得更多。今后在这样的黑夜里,他必定会无数次想起,那个在向下滑行的车子里唱起歌谣的人。

午夜,记者睡在了街心公园的长椅下,他搬了一堆树叶来把自己盖住。其他的地方看起来都不安全,街边的汽车声音大得吓人,花圃里又传来老鼠的窸窸窣窣声。他想念伊奇蓬松暖和的肚子了。公园里看不到流浪汉。记者心想他们是在的,塞进了看不见的角落里,就像不存在一样。

那个少爷也经历了这样的日子吗?从一个没有人能忽视的巨人,把自己削短打薄,从世界上消失。他究竟为了什么?在这个无月的夜晚,一个大大的问号悬在陌生的天空上方。

早晨,太阳光透过长椅的缝隙把记者晒醒。他在树叶里伸了个懒腰,睁眼看到一个巨大的屁股坐在他的头顶。周围有几个小人正在顺着黑色的铁架子爬上长椅。坐在长椅上的是一个妇人。一个小人爬到长椅上,蹑手蹑脚走到妇人的挎包旁,从里面掏出一件亮闪闪的小东西,递给另一个小人。

记者捡起路边的一块石子砸向长椅。“啪嗒”的一声,妇人惊忙低头看。小人们丢下东西逃散了,妇人在后面叫骂着用挎包拍打他们已经不在的地方。一个小人从草丛里跑出来,给了记者一闷棍,把他拖走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记者的身上被泼了一盆冷水。一群小人恶狠狠地瞪着他。

小人的世界,这里是法律也不愿意管辖的地方。

这些小人只有中人的拇指大小,记者比他们还高一个头,但是没有用。他在一个宽敞的院子中间,双手被绑在一根木桩子上,无论朝哪个方向跑都得跑上一段时间。这里看起来是一个废弃的建筑工地,因为远处有高大的墙壁,看不到有人居住的痕迹,甚至还长上了杂草。院子周围有高高的草丛掩护,不钻进来找很难发现这里。院子里的四周建了一圈简易的棚屋,重重叠叠,堆着各种零件,支着烧烤架、加工台面,晾晒着衣物和食物。记者还看到,这个小天地里有简易的篮球场,一架巨大老旧的露天电影放映机,医疗室,手工制作的轮椅,精心修建的走道。

另一拨人背着战利品回来了,叮叮咣咣把东西倒在院子里,硬币,耳坠,钢笔,钥匙扣……

有人说道:“老大来了。”

人群让开一条道来。一个穿着一身皮革衣服的女子从最里面的一间屋子走出来。她和别人一般高,她的脸上架着一副墨镜,额头上扎着一根红色的头巾,步态像威严的豹子。

首领朝着记者的方向,但是没在望着他。“听说你闯入了我们的地盘,还搅黄了我们的好事。”她的声音透着一种可怕的力量。

“我不知道偷东西也算好事。在我来的地方有一点儿不同。”记者说。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豹子,那东西会吃人,在我看来它是很美的动物。”首领微微歪了一下头,墨镜反射出一道灰光来。

“我见过,很不幸,在富人的笼子里。”

首领微微笑了笑。“我们正是把有价值的东西从富人那里解救出来。”

记者抽了抽被绑住的双手,说道:“那我们应该不是敌人。你给我松松绑,我很愿意听你的英雄事迹。”

“你可不是穷人,至少你为有钱人办事。”首领的语气冷下来。

记者想起来自己的行李被他们拿走了。“我受人委托。”他承认。

“在我们这里,让有钱人更肥壮可不是什么好事。”

“我没有帮人赚钱,我帮一个富翁寻找他走失的少爷。”

首领走近记者。“你不用说服我,我也不喜欢说服人。”

她抽出一把精致的闪着银光的匕首,又走近两步。银光一晃钉在了木桩上,首领转过身去。记者自己把绳子割断了,拿起匕首。首领的同伴们紧紧地盯着记者手上的匕首。

“我们是一个盗贼部落,以你不齿的事情为生,就像一个大家族。”首领回转过身来说,“你最重要的人是谁?”

“曾经最重要的人已经不在了,现在我最重要的人是一只狗。”

“它叫什么?”

“伊奇。”

“好的。我想让你明白,我的部落成员之间每一个人都不亚于伊奇对你的重要性。你必须以伊奇的生命发誓,不会泄露关于我们的一丁点消息。”

一个同伴叫道:“以一只狗发誓算什么!你不能相信他。”

首领转向那个人,把手放在墨镜上。那个人立刻噤声了。

首领放下手,对记者说道:“我相信你。如果你撒谎我会立刻割断你的喉咙。”

记者想了想,摇头说:“我不能以伊奇的生命发誓。”

首领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根手杖,以快得看不清的速度点到记者身上,再一挑把匕首打到天上。匕首旋转着“噗”地插在地上。“把他关起来。”她对同伴们说。

记者被关进了一间屋子里。晚上,他看到部落的成员们在院子里围着火堆跳舞。首领叫人送来食物和一盅酒。“庆祝收成减少的一天。”来人说。

我就要死在这里了,记者心想,无人知晓。那些中人丢失的财物可能还在警察那里有记录,而我,什么也没留下。记者没有吃东西,只把酒喝了个精光。即使可能死在这里,他也要按照工作规划来要求自己。没想到偷来的酒味道还不错。如果他们把他关上两个月,他就能在他们眼皮底下消失。

第二天,记者被一阵嘈杂的叫喊声吵醒。所有人都聚集在院子里。地面传来震动,仿佛被什么东西敲打着。

“一个中人小孩在拆毁我们的路!”有人报告。过了一会儿,又有报告传来:“他抓走了我们的一个人,装在玻璃瓶子里。”

首领走上前,命令大家拿起武器。长矛手在前,弓箭手背着箭袋列队,投石机被推出来。

“你不能这么干!”记者对首领喊,“我见过那样的孩子,他们互相攀比养在玻璃瓶里的小人,让小人互相打斗。他们残忍又贪玩,你们会被杀死的。”

“我们一个人也不会丢下。”首领冷冷地说。她捡起一根铁棍敲开了记者的门锁,和战士们一起走出去了。

外面的人正忙着厮杀,记者从一处栅栏上翻出去,猫着腰走进草丛。他走了几步,站直腰,想了想,又返回去了。

外面的战场上,小孩就像一个硕大无比的巨人,遮挡住了太阳,随便一脚就能把一个小人踩成肉饼。投石机把石灰弹投向小孩。趁着小孩挡住眼睛的一小段时间,战士们就会发起一波进攻。小孩愤怒地回击,用树枝抽打着地面,捡起石头砸向小人。记者看到小孩穿着一套捕虫的行头。当小孩伸出捕虫网扑向一个小人的时候,弓箭手就齐齐发射把手击退。首领每经过一轮射箭就提醒大家躲避和上弹。

小孩越来越狂暴,开始尖叫起来。

“不好!”记者叫道。

小孩愤怒地踢着地上的石子,发起了无差别攻击。石子像暴雨一样飞溅开来。

一块石子飞向首领,她面朝着石子却没有躲避。记者扑过去和首领滚到一边。石子扑通砸在地上弹走了。

“原来你真的看不见。”记者说。

“捡起石子,反击!”首领爬起来继续指挥。

战士们把石子搬到投石机处。一个小组占领了一个高点,将一面镜子竖起来。一块太阳的光斑反射到小孩的脸上,小孩愣住了。石子像雨点般飞向他。

听到了好像是门牙打崩的声音。小孩扔下瓶子和网兜哭着跑了。

院子里,战士们拖回来两具同伴的尸体。他们同时在欢呼。

记者爬到院子的瞭望塔上,手肘撑在栏杆上,把头埋到手掌里。

“谢谢你。”首领来到他身后。

“我不知道,这算胜利还是……”记者低头望着院子说。

“我们救出了同伴,把那个小杂种打哭了。”首领就像在说一场伟大的胜利。

“死了两个人,值得吗?”

“没错,我们损失了两个人,但是我们没有哭。战死的两人是真正的战士。”首领神情严肃地说,“总有一些要付出很大代价才能抗衡的东西。”

首领拿起随身的弓箭,面对着地平线上的太阳,稳稳地拉满弓,射出一箭。箭划出弧线从光明里落向城市中一个方向。她望着那个方向,虽然看不见,但是她知道那个东西在那里。记者望去,佛比工业的大楼矗立在城市中间熠熠发光。

“我很抱歉,对于你们的遭遇。”记者说。

首领打断他:“我们不需要可怜。部落的位置已经暴露了,这里不再安全,我们马上就要撤离。你可以走了。”

“似乎现在说这个已经没有意义了,但是……我会替你们保密的。”

首领摘下墨镜,泛白的双眼里似乎有了光芒。“我有过一只狗,卡尔莎。它是一只导盲犬。”她在太阳中抬起头,望着只有往事存在的方向。

记者对这个人生起了敬佩之情,她失明的双眼既不惧怕直视太阳也不害怕黑暗。

首领继续说道:“卡尔莎照顾我比我照顾它更多。当我小到我们不能再互相照顾的时候,我离开了它和家。外面的生活会改变一切。有些想要杀死我的人,我们成为了同伴。起初我们只是收集一些破烂,后来不得不主动出击。每当被追捕,我们就会往更小的世界逃去。那是狼狈的日子。”首领笑起来。“被苍蝇拍追打得缺胳膊少腿,被水管冲进下水道,在睡梦中被老鼠拖走。他们的世界里没有任何公共设施会覆盖到我们这里,我们脱离了正常世界的经济圈,法律也不管用了,像我这样的盲人本应该死掉。我选择变得更凶狠。后来,我们决定在这里停下来,保护自己的家园。我用搜刮来的资源为自己造了一条盲道,为部落的成员造了一个真正的村落,在这里每个人的需要都可以被当作一件事来规划。现在我们不得不放弃这里了。”

“我希望你们能重建家园。”记者说。

“会的。我们发过誓不会再往小世界逃跑。而你,似乎有我不能理解的原因要去往更小的世界。”

“我也没有完全理解,今天我似乎又明白了点什么。也许有一天我会找到答案,说不定我们本就一样。”

部落的人在忙碌着收拾东西。首领叫记者等一下。她去了一会儿回来,拿来了记者的行李。

“我听到过一个消息,落叶街的小人当铺收到一枚就连我们也弄不到的珍贵宝石,你也许会感兴趣。”首领把锡箔纸的笔记递还给记者。“真可惜,我读不了上面的故事。”

记者道谢,接过叠得整整齐齐的锡箔纸,忽然有点舍不得上面即将消失的体温。他趁什么东西起变化之前告别了首领,离开了部落。

记者在那个小人当铺看到了那颗从项链上取下来的宝石,宝石塞满了整个储藏室。当铺老板正在切割宝石准备分小了卖出去。即使在小人的世界里,也会有人想要拥有一件闪亮的恒久的东西,毕竟在小世界很难有什么东西是持久的。记者花了两块宝石的价钱买了一小块宝石,装进木条箱子里。他借用老板收藏的电话打了一个电话给主管,表示要向富翁汇报。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富翁。富翁住在远离市区的一座山谷。峡谷间搭起的穹顶组成了一座宫殿,山谷的风从宫殿中穿过,仿佛持续了一个世纪一般,发出空旷的呜咽声。记者甚至心想自己会不会像一粒灰尘一样被遗忘在这座宫殿里。

主管把记者带到一个特制的会客平台上,它只是会客厅桌子上的一个笔筒大小的装饰物。富翁为了表示礼貌还是清空了整个会客厅的佣人。

老实说,记者根本看不到这么巨大的人是长什么样的,他只能看到一片大山一样的阴影压来。富翁身上的每一个微小动作,衣服布料的摩擦声,沙发的咯吱声,脚趾搓动的声音,都能填满整个空间。这是世界上最大的超级巨人之一。要如何才能吃成这么巨大?记者心想,这是一个多么漫长而浩大的工程啊。

脚下传出机械齿轮和轴承的声音。一组复杂的光学镜片组从地下升起来,富翁那边还有一组更大的,在两组镜片组中间还有一组,应该是用于连接中人的尺度的。三组镜片组的光路对接到一起。两人面前各有一面显示镜片,还有一个传声器。通过显示镜片,记者终于勉强看到了富翁的脸孔。和报纸电视上的意气风发不同,那是一张憔悴的脸。

富翁用显微镜鉴定了宝石,说道:“没错,确实是他项链上的宝石。”虽然压低了声音,富翁的声音还是震得四周的物品嗡嗡作响。

“那您可以暂时放心。”记者说,“当铺老板说少爷看起来很好。”

“唔,你的钱还够用吗?”

“够用,越小的世界需要花的钱就越少——您不用担心少爷的用钱问题。再小下去就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了。”

“不要耽搁了,快去找到他,等你回来了我再感谢你。”富翁说。记者看到一只巨大的飞艇在富翁头后面的天空上飘过。

“是的,我立刻要动身了。”记者鞠了个躬。他想快点离开这个压抑的地方。

“对了,”富翁补充道,“不要给家里的管家太多工资。掌握好平衡,让他们不至于太小,小到没用,也不至于太大,大到生长出野心——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样尽职。”

当铺老板给的线索指向了北边市郊的一个垃圾处理场。这个时候,即使肯付钱,城市的出租车也不愿意搭载一个小人。司机难得有眼力去分辨路边的小人,也难得有听力去和小人对话。好在主管帮忙订了一辆出租车。

记者坐在后座椅子上,很难保持一个优雅的姿势,这里简直就是一个会动的篮球场。于是他索性躺在椅子的皮面上,随着汽车的抖动翻滚。司机侃侃而谈,很快他就疲倦了聆听记者发出来的细小的声音,变得自说自话了。穿过那些巨大的建筑底下的时候,记者感觉车子成了大树脚下的一片树叶,自己就是这片树叶上的一只蚜虫。他拼命张望,也无法看到这座城市的整体面貌了。

到达目的地,司机朝后座看了一眼,说道:“太好了你还在。我害怕你会消失掉。”

小人的世界就是一个正在从中人的视野中消失的世界。跳下车,记者意识到自己真正是孤身一人了,不会有人来找到他,不会有人带给他支援,并且他还会继续消失下去。

这座垃圾处理场被小人们称作“云梦山”。它的周围萦绕着一种城市腐朽的气味,它的北边就是森林,另一种奇妙的气味混合进来,使得这个交界之处散发着难以言说的异土的气息。据说走上了云梦山的人将获得第二次人生。这里比很多人一生经历过的世界还广大。城市里的文明人不会知道,这个丢弃废弃物的地方成为了很多人类生存的绿洲。

沿着隐匿在杂草丛林中的小径走下去,能看到一座座用垃圾建设成的村落。围绕着云梦山形成了诸多小人的村镇、聚落。有些封闭而野蛮,敌视外人。有的则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斗,由新来的主人占领下来。围绕着不同的大小尺度和分工,则形成了利用资源的不同梯度聚落。从拇指大小的小人到指甲盖大小的小小人,他们拆解利用着城市垃圾的不同部分。用金属武装起来,善于打铁的金属部落,他们的房舍是罐头和铁盒子。利用腐败的有机物种植庄稼的农人部落,他们擅长引水挖渠,收获时搭起脚手架来采摘。狩猎小动物、驱赶大动物的猎人部落,猎人身上总是挂着一串昆虫当干粮,他们同时负责一块地区的守卫工作,所以人缘很好,有吃百家饭的特权。体型短小擅长钻进机器内部去精细修理的修理部落,住在一个由机器组成的村子里,这是少数几个有蓄电池供电的村子之一。心灵手巧,擅长编织和染色的纺织部落,只有他们才能为小人们提供量身定制的衣服。他们的村子里堆放着染色用的矿物和植物原料,有喜欢绘画的小人会来这里交换颜料,变成垃圾上、路边石头上的画。游医在垃圾堆里翻找出药片,走村串户行医。在森林边缘,有驯化蚜虫的游牧部落,采集果实的酿酒部落,他们酿造出独特的奶和酒。记者看到,由于分工的存在,小人们重新形成了他们自己的经济圈。没有历史,没有新闻,没有书本的记载,是这些人的故事组成了这座云梦山。

夜幕降临,记者放下行囊,看着雾气在云梦山上升起。他坐下生起一堆火,拿出他绘制的地图。下一站就是他在云梦山的最后一站了。这些月他在部落间走访,忘记了时间。似乎随着尺度的变化,时间的流速也变化了,只有摸到怀表表芯的时候能让他感到一些恒定的东西还没有抛弃他。他早已把钱币当金属卖掉,换成更贵重的金属随身携带;锡箔纸笔记本已经不能携带了,他把笔记全部记在脑子里;他把怀表表芯里的调速器拆出来,其他部分埋在了云梦山上。少爷的线索在这些部落间忽隐忽现。好事情是,他还活着,还在前方。

“他往更小的世界去了。”记者总是得到这样一句回答。

当记者变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时候,他来到了中转镇。中转镇是一个开放而野蛮的地方,位于云梦山和森林交界处。他从路上老人的口中听说,一百八十年前,失去工厂的那个黑手党家族从城市北上,赶走了盘踞在中转镇周围的老鼠和野狗,建立了这个小人聚居区。黑手党家族用强力的手段维持着镇子上的自由地下产业,甚至培养潜入暗杀的杀手。这里成了各色灰色人等汇集的地方。后来,镇子的管理者几经更替,但无一不是强力的铁腕人物,也都秉承着中立的态度。大约五十年前,镇子演变成一个跨尺度中转地,也就有了“中转镇”这个名字。现在这里是小小人和微人过渡的地方。

在镇子入口,记者看到了一面巨大的寻人墙。小世界里总在上演着无数流离失散的故事,寻人的人到了小小人这个尺度一般就不会继续再找下去,这里是人们能掌控自己命运的极限大小了。小小人们在寻人墙上贴上寻人启事,希望在另一边微世界的人会看到。偶尔也有微人来这里贴上寻人启事,希望小世界的亲人和朋友能帮自己一把。白色的纸片在墙上覆盖了一层又一层,风吹来时它们飞舞着,哗哗作响。记者走上前去看。墙上的寻人启事有人在寻找恋人,有人在寻找走失的患有痴呆症的老父亲,有人一路赶来寻找破产的兄弟。寻人墙下面还聚集着不少人,在用茫然的目光打望着路人。一个人扳住记者的肩膀,仔细上下端详了一番,失望地走了。

记者想了想,没有贴上自己的寻人启事。

镇子上开着一家规模颇大的赌场。越是在命运的边缘,越是有人愿意把命运拿出来做一场赌博。在这里,能够流通的只有一种东西——粮食。在赌场门口向人打听消息很容易,只要你有几颗粮食,那些赌徒会把自己门牙的颜色都说出来。只不过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

赌场里人声嘈杂,人影憧憧,烟雾把光线都粘滞在空中。赌桌都很矮,为了招徕微人顾客。记者看到一个小小人赌徒每弄到一点粮食就拿来赌博,却总是输,很少赢。对翻盘的渴望盖过了他脸上的饥饿感。赌徒越来越小,一个星期后他甚至要爬到赌桌上面才能玩下去。

记者给了一根烟给赌场扫地的人,问他这里的粮食是什么价格。

清洁工是一个小小人,瘦小干巴。他瞅着这个外来人,说:“这里的大部分粮食是不卖的,得到黑市上搞,黑市上的粮食比黄铜还贵。”他降低音量:“您不上赌桌是明智的选择。”

“为什么?”

清洁工吐出一口烟。“嘿嘿,总有更小的人想方设法地搞到食物,想要扳回命运、吃回上一个大小,成为重新杀回正常世界的传说。这样的人每天都有,做到后面那些事的人……”他笑了起来。

“你是说赌局不公平。”

“我可没有这样说!”清洁工抗议道,“您可别让我砸了工作。这是您走出这间屋子谁都知晓的事情,人一旦变成微人就不会再回来了。不过呢,不赌一把谁知道呢?反正这里的人拼尽全力也只能维持大小,不会有再多的希望了,然后就会像我这把老骨头即将走上的路一样,越老,越小,噗——”他吐出一阵轻烟。轻烟无声地散入到赌场的烟雾里去了。

记者没有再说什么。谁又敢说能够把握自己的命运呢?云梦山上流传着诸多可怕的传说,其中最可怕的一个,是政府要治理城市环境,将回收掉垃圾中的食物残渣。

中转镇笼罩在人身上的是一种失败的气息,所以每当赌桌上有弱者赢得一星半点,全场的人都会欢呼起来。那欢呼声又燃烧着落魄者的双眼,驱使着他们把更多的命运砸进赌桌。

终于,那个已经变成微人的赌徒也弄不来像样的粮食了,无论他在人群中怎么挤,人们也看不见他,他连赌桌都爬不上去了。他落魄的背影告别了中转镇,走向小于号的小头指向的那条路。

记者看着赌徒消失在路的尽头,再低头看看自己的影子,影子已经短得和那个赌徒的差不多了。自己也不知不觉变成了一个微人。他想到了回头,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会不会寻找少爷的事情也是一场赌博?从一开始自己就被那个不可能实现的幸福诱惑着,不断给它添加着筹码。从进入中转镇开始他就失去了少爷的所有线索,说不定少爷也是一个赌徒,已经消失在了赌桌下面。

终于,他决定了第二天天亮就走。

他回到租住的房子,盘点了剩余的粮食和贵金属,它们还够支撑他返回上一个尺度。收拾好的行李靠在门边,记者和衣睡在床上。明天早上天一亮,背上行李就走。

半夜,门被敲响了。

记者置之不管。敲门声越来越急。

记者下床贴着门听,外面是两兄妹求助的声音。记者犹豫片刻,手刚放到门闩上,他听到门外追来了另一伙人。那伙人抽出了刀。

记者猛地把门打开,把兄妹俩拉进屋,卡下门闩。

兄妹俩靠着墙大口喘着气,咯咯笑起来。

“好险。”哥哥说。

“危险还在外面。”妹妹说。

刚才开门的一瞬间,记者看见了,外面的追兵是两个比他们更大的小人,每个人都有这座房子一般高,就像两个小巨人。现在他们把屋子门口死死堵住。

比刚才更大更猛烈的敲门声很快传来。“把那两个小虫崽子交出来!”门外喊。

“怎么回事?”记者问兄妹俩。

“我们只是跟他们交换了命运。”哥哥说。

“不过,我们没有问他们答不答应。”妹妹忍不住觉得好笑。

“于是我们偷吃了他们烤好的大餐。”

“但是,我们留下了我们的行囊。”兄妹俩拉着手像一个陀螺一样转了一圈。

荒野流浪者。记者知道,那伙人经过危险荒野的洗礼,活下来的都是身经百战毫不在乎明天就死去的家伙,普通人避之不及。

门又嘭嘭响起来,门外的人开始踢门,活页上的钉子被撞得往外蹦。

“你们疯了?”记者对兄妹俩说,“我们都会被杀掉!”屋里的油灯扑闪着,他在兄妹俩的脸上看到了熟悉的赌徒的狂热。该死,这是两个抓住命运旋转的狂人,生活就是他们的赌桌。

“对不起。”哥哥收敛起笑容说,“我没想到会有人开门,我们不想连累你。如果他们闯进来,你可以把我们交出去。”

记者摸了摸额头。他回头去屋里找可以当武器的东西,只找到怀表调速器上的摆轮。这个大铜环照得屋子四壁金光,它也许能敲晕小小人,但是大个子的小人?他不敢多想。

外面的人开始撞墙壁,房子也开始晃动起来,灯光几次差点就要熄灭了,地面已经站不稳了。

“现在就把我们交出去吧。”哥哥说,“有人愿意为我们开门,这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妹妹拉住哥哥的手,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下来。

记者把手放在门闩上,望向兄妹俩。

哥哥点点头。“谢谢你,今天是不错的一天。”

屋子猛烈摇晃起来。记者猛地打开门,把摆轮竖直扔出去,关上门。在这一刻,他感觉自己也变成了一个狂热的赌徒。摆轮闪着黄澄澄的光滚下了斜坡。门外的人愣了一下,拼命追了上去。这个大铜环在斜坡上弹跳,发出悦耳的贵重的声音,在中转镇的夜色里格外清晰和诱人。

记者转回身。“没事了。”他松了一口气。

“他们不会回来了吗?”妹妹问。

记者说:“在中转镇,不会了。”

“希望他们好运。我不知道怎么感谢你。”哥哥对记者说。

“去过自己的日子吧。”记者说。

兄妹俩互相望了一眼,都摇了摇头。

“你知道有什么东西是永远不会变小的吗?”哥哥说,“是将所有命运作为赌注。我们的生命永远不会变得更小。”

“我们的快乐永远不会变得更小。”妹妹接着说。

“我们的死亡永远不会变得更小。”

“我们的悲伤永远不会变得更小。”

他俩拉起手,又转了一圈。“我们就要坐上最后的气球了。”

“什么气球?”记者问。

“一棵大杨树,杨絮能载着人飘走。当生活走入死路时,我们就会找到这样一棵树,坐上气球,去到另一个地方,一个由命运决定的地方。”哥哥兴奋起来,眼睛放光。

也许在下滑的车子里唱起歌谣的诗人也是这样的目光,把箭射向太阳的盲人首领也是这样的目光。他们在不断变小的世界里努力创造着不能以大小来衡量的东西。

记者提起门边的一个大背囊,问道:“这些粮食够交换你们的命运吗?”

哥哥查看了背囊,惊讶地说:“这些粮食够交换任何东西。可是,为什么……”

“也许我也需要一个机会跳出我自己。”

兄妹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为难地左思右想。

记者说:“现在我相信了,那确实是一棵漂亮的大树。”

哥哥说:“我害怕辜负了你给的食物。”

“你们不会辜负任何东西,我给你们的只有祝福。”

兄妹俩开心地转起圈来,一圈又一圈,直到累倒在桌子上。

哥哥晕晕乎乎地说:“那棵树在森林里,我会给你画一张地图。那是这个季节最后的杨絮,你可要抓紧。”

妹妹晕晕乎乎地说:“但是别急得错过了风!”

记者翻出怀表调速器剩下的部分,抽出比自己以前的头发丝还细的游丝,现在它已经有腰带那么粗了。是这样一件小到这个尺度的零件,分割出时间中不变的频率。他把游丝盘成一卷塞在背囊里,把其他部分给了兄妹俩。

记者一直看着兄妹两人,直到晨光驱散黑暗。

他背起剩下的行囊,走向了小于号的小头指向的那条路。

在以前,有人说过一个某人被蚂蚁撞晕的笑话。在微世界,这不是一个笑话。一只蚂蚁呼啸而过就像一辆汽车,走在森林里不小心被掉落的水滴砸到就有可能扭断脖子,被蚯蚓翻过的疏松的泥土是致命的陷阱。

镇子后面的小路通往森林里,很快消失无踪,任何地方都可能是路,也可能是死亡地带。和记者在之前看到的一切景象不同,微世界里没有看到任何村镇、市集、部落。有时能在路边看到三三两两扎营的微人,他们就像难民,面无血色,眼睛无神,他们渴望地看着路人却又不会做出任何动作去求助。这里没有人见到过任何类似少爷的人。

这番景象让记者没有了犹豫,一心想找到那棵杨树。

森林越走越深。记者发现自己迷路了,人影也不见一个。他不知道地图还有没有效。在这样小的世界里,大的参照物距离太远,小的参照物又时常变动。野草遮蔽了天空,草梗像幽暗的迷宫,每一棵大树的阴影投下来都像是一个国度,这些国度不属于人类。有时候地面上听到的昆虫的声音比鸟鸣的声音还大。一只色彩斑斓的马蜂把记者吓了一跳,他观察了一阵才确认马蜂已经死去了。记者借助小刀拔下马蜂的尾针当武器和工具。他发现,在这样小的世界里,自然的造物比粗糙的人造物要好用多了。他用马蜂尾针当工具,爬上了一棵草的顶端,终于看到了地图上标注的那棵高大的杨树。

走到大树底下花了一天,爬上大树又花了一天。这两天里没有再见到一个人。

爬树的过程中,白色的杨絮不断向四面八方飞去。

傍晚时,记者登上了树顶的一根树杈,看到成千上万根枝条悬在空中,每一根上都长着杨絮。杨絮从每一个站台上出发,浩浩荡荡,树冠就像一个巨大的中心交通港。白色的杨絮此时已变成了金色,飞得优雅而轻缓,仿佛这是一趟金色的旅途。

记者忍住了想要马上出发的冲动。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重量,必须等起风的时候。他把怀表的游丝留在了树顶上,怀表终于还是没有剩下什么。游丝中卷着一根伊奇的绒毛,虽然差不多粗细但是更轻短,他带上了那根绒毛。

他找了个树缝睡下,树缝里蜷伏的温度正好不冷不热地伴他度过了一夜。

第二天中午,很幸运地来了一场风。树叶飒飒响着,就像赛场上的旗帜。记者按照兄妹俩说的话,采集来几团杨絮,在背风处组合成一团大的。他把自己缠进杨絮里,走到迎风的树枝上。一阵风刮来,双脚很自然地离开了树枝。他激动地向大树说着再见。

森林的树冠在脚下变小。他看到了这片小而广大的世界。云梦山在远处露出一角,森林在脚下涌着层层浪花,一群鸟儿从旁边飞过,细密的绒毛清晰可见。在地面的热气流达到平衡的高度,杨絮停止了上升。

忽然天阴下来,记者害怕一场雨将至。然而没有雨点落下,风也停了,随即一股杂乱的风又刮起来。他发现阴影不是一片云,而是一堵几百米高的“墙”。“墙”上是粗大的布料,群鸟正在布料的峭壁上拼命向上飞。再往上看,在那遮蔽了太阳的峭壁尽头,一个巨人的脑袋出现在最上面。这是一个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旅行巨人。一群鸟儿误入了巨人衣服布料的孔洞中,过了一会儿从巨人的腋下钻出来。

记者朝巨人挥手打招呼,然而他小得连鸟儿都看不见他;他朝巨人大喊,然而这声音还没有风声大。巨人的手臂从空中摆过,记者就像被扰动的灰尘一样被一阵激流裹挟着推远了。一瞬间天空恢复了晴朗。巨人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粒灰尘的存在,迈开大步走远了。

记者孤独地飘着,直到缓缓降落在地面。他从杨絮里钻出来,重新踩在森林的泥土上。湿冷的泥土提醒着他重新成为了命运的俘虏。像是完成了给自己的一个交代。他知道在风的另一头不会有另一个神奇的国度,只是幻想的机会用完后,还是难免有一点失落。这里已经完全是森林的气息,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留下的痕迹,没有方向可循。新的旅途不知从何开始。

夜幕降临了。这个尺度下,在森林里生火是不可能的事,一点小小的微风就能把火吹灭。记者抱着腿坐在一片叶子底下,又冷又饿,孤独又不安。体积越小,热量散失就越快,这意味着越小的人会更快地变小。这条残酷的法则也统治着森林,他仿佛能听到自己的身体缩小的咯咯声。在这个远离文明世界的地方,他甚至感觉到自己在退化,渐渐成为野兽、昆虫、苔藓、石子。自己终于还是要付出代价了吗?黑暗里传来夜虫的隆隆声,他知道捕食夜虫的捕猎者也躲藏在暗处,就像赌场里的命运之神一样。

记者枕着背囊睡去了。那赌场转盘的声音一直出现在梦里,有时变成机械齿轮转动的咔哒声,有时变成车轮碾过的隆隆声,有时变成巨人小孩敲击地面的声音。

地面在震动。他等着梦境过去。地面还在震动。记者惊醒。地面突然隆起,把树叶的屋顶顶得分崩离析。早晨的阳光射过来,一切变得明亮。

记者从土堆上摔下来。一只蝼蛄从土里冒出来,张牙舞爪出现在他面前。蝼蛄的一只开掘足就有他整个人那么大。蝼蛄朝挡路的人类刨去,长着利刃的开掘足高高举起。记者赶紧抽出马蜂尾针与蝼蛄对峙。

马蜂尾针在蝼蛄的面前就像玩具一样,完全刺不进它前足的硬甲,被蝼蛄轻轻一刨就打掉了。记者捡起尾针滚向一边,试图从侧方向蝼蛄发起攻击。但是这只体型比他大得多的虫子也比他敏捷得多。蝼蛄扭转腰身把记者连同尾针一起撞倒在地上,它像战车一样碾过来。记者捂住了脑袋。

面前刮起了一阵风。一个灰影消失在林梢间,蝼蛄也不见了。一个东西“啪嗒”落在前面的地上,是蝼蛄的一条腿。

记者扑上去,像捡到宝藏一样搂住蝼蛄腿。这条腿很大,他舍不得只带走一部分,只得拖着腿慢慢地向前挪。腿的足尖上长着可怕的尖刺,但是那丝毫不影响它是一顿美味的食物。

蝼蛄腿越来越沉重,记者每走一步都要付出全身的力气。拖了一段路,记者终于忍不住坐在了地上。他回头看到蝼蛄腿上卧着一个人。

记者一下跳了起来,质问道:“你是谁?!干什么?!”看到同类的激动同时混杂在一起,使得他的声音既愤怒又惊喜。

蝼蛄腿上的人用一只手撑着脑袋,淡定地说:“我是一个修行者。”

“你在我的食物上做什么?”

“搭个顺风车。”修行者说。

“这不是车,是我在拼命地拖!”记者抗议。“你没有一点愧疚吗?”

“我感到心痛,你拖的东西太重了。”

记者无话可说,只得正告修行者:“请你下来。”

修行者像一朵云从蝼蛄腿上滑下来,他披着一件拖到地上的皱巴巴的草叶。

记者继续拖着蝼蛄腿往前走。修行者像一只瘦长的虫子不紧不慢跟在他后面。

你没有自己的事要做吗?记者想问,但是他又怕把这个好不容易遇到的同类给赶跑了,他问出口的是:“你有什么事情要去做吗?”

“我吗?没,没有。随着这座森林呼吸就是我要做的事情。”

“你不担心变小?也不想要变大?”

修行者遮在长发下的眼睛闪着细小的光芒。“曾经担心过,越担心就会越小。现在我是森林的一部分。当你变成森林这么大,就没有了恐惧。”他张开双臂,侧着耳朵聆听了一下,森林中传来鸟叫声。“啾啾。”他说。

“这么说来,我想请你帮忙是不太合适了?”记者瞟了一眼蝼蛄腿。

“我可以帮你吃掉一部分,但是我不会扛着这样一个重东西。”

“不劳烦了。”记者把蝼蛄腿扔在地上,掏出小刀割了起来,割下来一块塞进背囊里,继续上路。“我丢掉了比我还大的一块食物。”他感叹道。

“那可能是超出你的能力的东西。昨天我见过一个旅行巨人掉下来一块面包屑,几队人马从不同的方向去争抢那块面包屑,那是一场恶战。”修行者吹了一声口哨。

“我路过那个巨人。”记者说。

“你是个有智慧的人,昨天我看见你从天上飘下来。”修行者说道。

记者沉默了一阵,说:“我在找一个人……”他讲述了自己的故事。

两人就在森林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修行者一言不发,直到听完。“真是奇妙的故事。”他说,“我在你的眼睛里看见了答案,我已经不需要告诉你什么。真妙啊,你担心自己所见的渺小,更甚于担心自身的渺小。你注定就是属于这座森林的。”

记者看了一眼苔藓的长毯上头那些轻轻摇动的草丛,草丛上头那些从青绿到墨绿的树影,树影摩擦的声音是森林的心跳。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身体轻盈了起来。

修行者看向他咧嘴一笑。“如果你也不知道去哪的话,我可以带你认识这座森林。”

修行者对森林里的事情有着敏锐的直觉,记者则有着周密的规划。二人刚开始还能勉强维持着大小,随着天气变凉,他们像消散的暑气一样越来越小。那根伊奇的绒毛也快要粗重得扛不动了。记者在一个悬崖边上把绒毛推进风里,绒毛随着风飘远了。一股酸涩从鼻子里涌来。森林是保管记忆的仓库,是编织命运的织机,是酿造百味的工坊。记者隐隐害怕,自己已经快要忘了这趟旅途的目的。

“森林说,背不动的东西,就交给它吧。”修行者走过拍拍记者的肩膀说。

秋天就要过去了,地上红色的落叶像巨毯一样铺开。林间空地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落下,散射着巨大的光柱。

“找到了,快来,这里。”修行者像一个孩子一样开心地说。

“什么?”

“被阳光照着的一片干净叶子,阳光宝座。”

记者抬头看去,红色的叶面在阳光下散发着温暖的清香。修行者已经爬上去躺着了,惬意地哼唧着,他瞬间就融入了森林的声响,在阳光下发着光。记者好不容易才爬到叶面上,摊开身子躺下。叶肉软软的,暖暖的,叶脉就像小山脉一样。

他终于像一粒尘埃一样渺小了。

他依稀地记得,自己有过无比巨大的时候,置身于数千年文明建造的一砖一瓦里。那一个他在重重的叶障之上,向下看不到这一片落叶,这一个他向上也看不清曾经的自己。

森林里传来“啪嗒,啪嗒”的声音。

“快跑,是暴雨。”修行者溜下树叶,把记者一起拉下来。话音刚落,“啪嗒”声更密集了。

这个季节的暴雨很少见,让人毫无防备。两人气喘吁吁地朝一棵树跑起来。

这场雨来得太急,应该是从高地上下过来的,一股水流随着雨点冲了过来。

两人被一滴溅起的水滴冲进水流。天旋地转。记者呛了几口水,在这种水流里他没法游泳,他只能在脸被抛出水面的时候拼命呼吸。修行者告诉过他这种情况,很快他们身上的气泡就会被撞散,他们会沉到水里。

“呼吸,呼吸。”修行者的声音传来。“抓住任何东西。”

可是没有任何东西经过。水流越汇聚越大。

不知过了多久,记者抓住了一颗草籽的边缘,奋力爬上了这条“小船”。他把手伸向前方的修行者,大叫道:“抓住我!”

修行者伸出手,可是他身上吸的水已经太重,他的手臂在水里浮浮沉沉。几个浪头打来,修行者离草籽越来越远了。

最后一个浪头打来的时候,修行者挥了挥手,他的脸上露出笑容。“放手吧,我在森林里等你。”

修行者消失了。记者呆呆地趴在草籽上。

草籽在森林中穿行。不知什么时候,草籽上又上来了几个人。暴雨停下来了,水流也缓下来。经过一个半岛的时候,一根枯草叶伸过来拦住了草籽。半岛上有几个人伸手把漂流者们拉上岸。记者的行囊早已被冲掉,每个人都一无所有。人们踩踩地面,是一种特别的金属质感,有人看出来了,这是齿轮的一片齿牙形成的半岛。

雨后的积水形成了一座湖,湖边的野草直刺苍穹,雾气缭绕。幸存者搭起十几个帐篷组成了一个临时小村落,这些帐篷让人感到稍稍安心。人们搜索了周边,找到了半个核桃,还有一点核桃仁在里面,这很幸运。大家用微微散发着腐烂味道的核桃仁充了饥,仅仅能补充散失掉的热量。

众人围在半岛的空地上,中间没有火堆,倒是有一颗晶莹剔透的水滴,十个人也不能合抱。

记者感到口渴了。刚从洪水中逃生就感到口渴似乎很滑稽,但是只有经历过洪水的人才知道水的恐怖。眼前这颗水滴让他稍微放松下来,他想要上去喝一口水。

“慢着。”一个老人喊住他。老人扔给他一根纤维做成的藤索,说:“系着这个去,要不然你会被水滴表面的张力吸住,淹死在水滴里。”

记者呆呆地愣着。

老人说:“看来照顾你的那个人不在了。你还有很多要学的生存知识,否则一只螨虫就能要了你的命。”

人们轮流上去喝了水。水滴看起来一点也没有缩小。

“曾经我的一滴眼泪也有这么大。”有人说道。人们叹气起来。

“我们为大家演奏吧。”幸存者里站起来几个年轻人。他们看起来是由几个年轻男女组成的一支乐队。“我们少了一个人,还是能勉强配合起来。但是我们的乐器被冲走了,只要能找到一只死掉的虫子,我们就能做出所有的乐器。”

有人说在附近见到过一只死掉的瓢虫,但是只剩空壳了。乐队表示没问题,他们去取了材料回来,用瓢虫的壳片做成鼓,裁下薄翼做成吹奏乐器,锯下触角用纤毛弹奏。

真的有音乐从这些简陋的乐器里流淌出来了,就像魔法一样。死掉的瓢虫被重新赋予了生命。乐队弹唱着,人们围着水滴安静地听着。水滴上的反光照着每个人的脸,记者看到,人群之中有带着泪痕的旅人,有皮包骨头的流浪者,有拖着一条残腿的独眼木匠,有抱在襁褓里的婴儿。声音会随着演奏者变小,但是那旋律不会,旋律勾起的感情不会。雨后的太阳映照在水滴上,人们就像看到了温暖的篝火,转身背后就是自己的村庄,家就安放在其中。人们暂时忘记了叹气,甚至有人傻傻地笑起来。

记者僵硬的脸上渐渐有了一个笑容。“我们会再见面的,森林先生。”他说道。

记者盯着弹唱者的模糊的脸看,那张脸渐渐变得清晰,如同奇迹一般,他在弹唱者的脸上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是少爷,他突然变得无比确定。

演出结束后,记者走上前,对坐在一颗砂粒上的弹唱者说:“我想我没有认错人,你是佛比家的少爷,你的父亲委托我来找你。”

弹唱者惊讶地看着满身风霜的记者,眼睛变得湿润。

两个人静静地看着彼此,就像看着另一个自己。

“我,我还不能回去。”少爷说,“世界上还有我没有看到的人,这是我的使命。”

从一个尘埃一样渺小的人的嘴里说出了记者想要的答案。记者明白了修行者没有告诉他的那个答案:你寻找他的过程中,你已经变成了他。

记者想找一些话来劝阻少爷,与其说是劝阻,不如说是向自己证明什么。“朝这个方向走,总有一天会到达我们能力的极限,也许已经是极限了。我们没有什么可掌控的东西了。”他像一个引路者一样伸出手掌指向水滴。“看啊,这个水滴还能存在多久?这座湖还能存在多久?湖面已经现出弧度,可能太阳再升起一点儿它就会消失。”

少爷沉醉地望着水滴。“看啊,我们能在水滴上看见彼此,在它存在之时,美就存在于它身上。”

“你的父亲,他憔悴了很多。”

少爷低下头,很久,他说道:“能力还有走往另一个极限的方向。请你回去告诉我的父亲,去寻找看到世界的最小角落的办法。巨大的人能做到一切,当有一天他能看到我的时候,我就会回家。”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相信我说的话。”记者说。

“是他让我成为现在的我,我了解他。”少爷真诚地望向记者的眼睛。

记者明白,自己该回头了。

少爷说:“我在变小的一路上埋藏了一些食物储藏点,我可以告诉你几个储藏点的位置,这能帮助你返回。”

记者鞠了个躬。他在水滴上看到了另一个更小的自己。

经过了两年时间,记者才变回亚中人的大小,就像漫长的潜水终于浮到了水面。文明世界对他来说已经有点生疏了。

他回到富翁那里。富翁好像又大了一些,像一座孤独的山峰。

富翁给了记者一半资产的使用权,让他变大去寻找那个办法。

记者接下了富翁家族的第三个委托。

通过富翁的渠道,粮食源源不断地购来。记者长得越来越大。世界在他的眼里越来越小,高楼从仰视变成平视变成俯视,后来他在山谷里远远地俯看着曾经生活的那座城市,佛比工业的大楼在城市中心像一根磨亮的银针。让他意外的是,变成巨人要学习很多礼仪,如何行动不惊扰到小人类,如何与环境达成平衡。他不确定这些礼仪的效果,但是这让他感到自己还掌握着文明。

十年后,他已经和山脉齐视,眼前云雨变幻,世界上的很多人随着这个过程从他的眼前消失了。他创办了一家公司研发各种技术来让大人看到小人、小人与大人对话,规模庞大的发明团队不断地突破极限,攻克难关。巨大的透镜被竖立在城市中,代替了广告牌,装着蛇眼的可伸缩大小的蛇形机器在小巷和山野中穿巡。

他花费数年时间在城市中间建造了一座不输任何大楼的钟楼。他执意要从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游丝开始,让工程师用匪夷所思的机械传动方式,建造起微型振动机构,经过多级放大擒纵机构的传递,驯服巨大的重锤发条释放的动力,最后驱动着高耸在城市的雾气上空的巨大表盘。每当整点,大钟敲响,大半个城市都会听到由那一根细细的游丝传递出来的钟声。

他本来以为公司会被他的任性弄倒闭,但是没有,总有人能够为他的技术找到更恰当的用途。

“当你变得这么大以后,是很难倒下的。”富翁说。

记者没有结婚,一心扑在公司上,有时他会想起那个把箭射向太阳的盲人首领。凭借着发明的技术,他找回了失踪很多年的小狗伊奇。这让他备受鼓舞。

他高兴地去向富翁汇报。富翁正在后花园里和另一个超级巨人下棋。巨大的棋子劈开山谷间的风,风声随着布局的变幻改变着音调,棋子是高楼的样子,窗子和阳台都惟妙惟肖。记者意识到,棋子和棋盘是由工人建造起来的,不是雕琢出来的。

他站着等待棋局结束,另一个超级巨人离开了。

他走上去问富翁一个他困惑了很久的问题:“你们超级巨人平时会和什么人在一起,做些什么?”

富翁微微低着头回答:“我们有一个巨人俱乐部。有意思的事情太少了,我们会用一座城市来下棋。”

记者惊讶地问:“那个棋盘上有小人类吗?”

富翁耸耸肩。“也许吧,我不知道,如果你都不能看见。”他的眼皮底下藏着落寞。

记者没有报告什么。他意识到他发明的那些东西只是一堆玩具罢了。他从来没有触及到根本的问题。就算能看到一个小人类,能看到他的生活吗?能看到一滴水上面的张力吗?就连相邻尺度间的距离都是那么遥远。人对那些遥远的不能触摸的东西永远是无能为力的。

伊奇老了,有一次它病倒了好几天记者都没有看到。记者在自己的一颗牙齿里给它打造了一个花园。他知道伊奇在那里,就在自己身边,他却要用特殊的设备才能看得见它。伊奇死的时候他没有察觉到。他已经没法像从前那样再伸手去摸一下小狗。他把那颗牙齿连同那座花园里熟睡般的伊奇一起埋在了一座美丽的山脚下。

随着世界上的超级巨人又多了几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类几乎看不见了,平原上荒凉又空旷,只有风从巨大的山脉上吹来,愿意说上几句话。记者不知道怎样跟少爷交待。他很难让自己接受,那些人类都存在于世界上,只是散入了再也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角落。自己成为了看不见树下的一片落叶的人,能爬上落叶的自己留在了那颗水滴上。

富翁在山坳口上修建了一座巨大的风琴,它被太阳晒得闪闪发光,风会吹奏风琴把乐曲声带到富翁的后花园中。记者走过去,感觉到一片雨云在他的皮肤上降下雨水的微凉。富翁正在望着山脉那边的夕阳。记者心想富翁还是怀念着那个需要上发条的八音盒吧。

记者对富翁说:“我失败了,不管我怎么努力,我都没法站在这个距离看到那么小的世界。你可以收回你给我的一切。”

富翁叹了一口气,说:“那是你应得的。”

记者也老了,他创立的公司已经不比富翁的公司规模小多少,但是他还是没能再见到少爷。

最后的日子里,他的食欲很差,但是他还是拼命地塞下食物。有一天他拖着摇摇欲坠的身子走到一片森林边上。巨大的老人蹲下去仔细查看那片森林,许多种绿色混杂的树冠像波浪一样随着他的呼吸起伏。他感觉,自己曾经似乎也在另一个很小的尺度上俯瞰过这片森林,许多往事变得模糊了,他没法让它们清晰起来,但是他想为它们做最后一件事情。他轻轻地躺在森林上面,就像躺在柔软的叶面上。一个约定轻轻地呼唤着他。他呼出的最后一口气让树林间漫起了雾气。

这个奇怪的巨人立下的遗嘱让谁也不要来埋葬他。他的身体没有像其他富人那样被回收。巨人死后的巨人鲸落滋养了万物,森林茁壮生长起来。那个世界里有蘑菇,有果实,有昆虫,有野兽,有村落,有丰盛的万物。有人推测这个巨人鲸落可以持续滋养上百年。据说有探险者在一棵参天大树上发现了一张张写着字的叶子,那是微人们用铲子挖出来的,上面讲述着他们的故事。以前从来没有人发现微人有精力来进行这么浩大的工程。探险者把大树找了一遍也没有找到那些微人。

森林里建起了一家叫做“一座尘埃”的旅馆,是有人资助了一个著名的建筑师建起来的,从微人到大人都有房间可住,最小的那些房间是免费的。没有人知道那个出资的神秘人是谁,甚至连他有多大也不知道。从旅馆的天台上可以眺望巨人的遗骸形成的山脉,白岩上生长着葳蕤的植物,那是一个著名的景点,霞光照射时尤其美丽。为了纪念那个温柔的巨人,它被称为“落鲸山”。

起先,尘埃在傍晚的阳光里缓缓飘浮,然后它们摸索着去向。建造世界的词语逐一沉淀下来,发出声响。

终于走到这里了。在这个世界上啊,命运无端地生长着。富翁也未曾料到自己在这个年岁还留在人世,他觉得必定是还有什么命运在等待着他。

一个星期前他走进旅馆的时候,已经可以勉强住进中人的房间了。如今的他早已卸去公司的职务,晚年他节食了十年,并动手术抽取了绝大部分身体物质。他还要往更小的地方去,多亏有了这座旅馆,他心存着一线希望。他不知道来不来得及在离世之前缩小到足够小。

这是一座神奇的旅馆,就像不同世界相遇的一个中心世界。富翁在旅馆里遇到了从真菌的世界一路成长起来的人,也看到过曾经巨大过的落魄者。此刻他正循着乐器声颤颤巍巍地走进一间正在欢乐聚会的屋子。

傍晚的阳光从高窗上照进来,旅馆散发着木头的香味,屋子里像一片金色的林间空地。来自不同世界的人聚集在这里。弹唱声传来,人们打着拍子。围观的人对富翁说,这是一个中人乐队,很多人为了听他们的音乐把体型停留在中人的大小,旅馆最近还扩建了一批中人大小的房间。

人群又一次欢叫起来。视线穿过人群的空隙,富翁看到了人群中间的头发已经斑白的少爷。时光停驻下来,富翁的双手撑在拐杖上,拐杖微微颤抖着。

少爷唱着由云游诗人殷颂的诗句改编成的歌词。他仍然有着长长的睫毛,清澈如湖水的眼睛。

富翁不知道世间还有这么美妙的音乐。他的心里怀着忐忑,不知道少爷会不会愿意与他相见。但无论如何,他不会遗憾了。歌声把一生的重量从他的身上卸去了,他感觉到自己轻如一片落叶。

歌声停止,少爷的眼睛抬了起来。

在这个无端生长的世界里,有人像柱子一样把天撑高,有人转身后像尘埃一样消失。在那样的日子里,我总等待着回头。我们的视线会不会再次相聚在一起?

——云游诗人殷颂《世间的距离》通行尺寸版

(全文完 来源:不存在科幻公众号 图片:站酷)

作者简介

万象峰年,混合现实、奇观、情感的职业科幻作者,擅长世界构建。代表作品包括《后冰川时代纪事》《三界》《点亮时间的人》等。《后冰川时代纪事》获得2007年银河奖读者选择奖;《三界》获得第二届华语科幻星云奖最佳中篇科幻小说奖银奖;《点亮时间的人》获得2019年中国科幻读者选择奖(引力奖)。

小说短篇

墨家钜子领导下的大秦帝国《秦镜映蝶》文/星垂(上)

2020-11-9 12:00:49

小说短篇

墨家钜子领导下的大秦帝国《秦镜映蝶》文/星垂(下)

2020-11-10 12:00:55

0 条回复 A文章作者 M管理员
    暂无讨论,说说你的看法吧